诗会上那一份仗义执言的恩,沈昭一直记着。
她不是个受了人情,便装作不知的人。
只是顾沅是外男,又是个清贫自守、最重风骨的寒门士子。这份恩,要还,却不能还得着痕迹,更不能还得,伤了那人的傲骨。
她原想着,待来日寻个妥帖的由头。
却没料到,这"由头",来得比她想的,要快,也要凶。
——
这日,青禾从外头打探消息回来,脸色不大好看。
"小姐,您还记得诗会上,替您说话的那位顾公子么?"她压低了声音,"出事了。"
沈昭执茶的手,顿住:"说。"
"这几日,城南的士子圈里,传得沸沸扬扬,"青禾道,"说那顾公子,新近做的一篇《漕弊策》,文章是好,可……可有人翻出一篇旧文,说那策论里最要紧的几段,是顾公子剽窃了旁人的,根本不是他自己写的!如今闹得,连国子监几位先生都信了几分,都说他'盗文窃名、德行有亏'。"
"这名声一旦坐实,"青禾急道,"莫说春闱,往后他在士林里,怕是再难抬头了!"
她顿了顿,又添了一句:"不过,那位顾公子,倒是个有骨头的。听说他半点没认怂,当街便把那篇《漕弊策》贴了出去,又拿了自己历年的文稿,挨家挨户地,请士林公断,说'文章在此,是真是伪,请诸君明鉴,顾某若有半字剽窃,甘领士林唾弃'。"
"只是……"青禾叹气,"他一个无根无基的寒门士子,纵有满腹冤屈、一身傲骨,又能如何?那崔家是有体面的官宦人家,门下清客一张嘴,便能把他这点辩白,压得听不见声响。任他喊破了喉咙,也没几个有分量的人,肯站出来,替他说一句公道话。"
沈昭垂下眼。
——好一个"文章在此,请诸君明鉴"。
这般不肯折腰、迎着脏水也要争个清白的硬气,倒真合了她记忆里,那个清流硬骨头的样子。
他不缺骨气,缺的,是一个能让这骨气,被人听见的台子。
——剽窃,盗文。
她唇角,掠过一丝极冷的弧度。
这个套路,她太熟了。半月前,曲水园里,崔窈用的,不正是这一招?好诗作出来,便诬你是"代笔预作、欺世盗名"。文章越好,这"剽窃"的脏水,便泼得越像那么回事。
一个寒门士子,文名乍起,挡了谁的路,要这般往死里踩?
"那篇被指为'原作'的旧文,"沈昭缓缓问,"是从哪里翻出来的?又是谁,头一个嚷出来的?"
青禾一愣,随即道:"奴婢打听过了。说那旧文,是礼部主事崔铭崔大人,府上珍藏的孤本里翻出来的。头一个嚷嚷的,也是崔大人门下的几个清客。"
崔铭。
崔窈的兄长。崔家——依附裴党的崔家。
沈昭眼底,那点冷意,沉了下去。
——又是崔家,又是裴党。
她算是看明白了。诗会上,崔窈折在她手里,是私怨。可这一回冲着顾沅来的,却未必只是私怨了。
春闱在即。顾沅这等有真才实学的寒门士子,一旦中第入仕,便是清流台谏又添一根硬骨。裴党要把持朝堂、安插自己的门生,最忌的,便是这些不肯依附、又有真本事的寒门才俊,分了科场的名额、占了清流的位子。
打压顾沅,毁他的文名、断他的前程,便是裴党在为这一场春闱,提前清场。
——这哪里是泼一个士子的脏水,这是要在科场上,先替裴党,拔掉一颗扎眼的钉子。
"小姐?"青禾见她久不作声。
"那篇《漕弊策》,"沈昭抬眸,"你可有法子,替我寻一份来?"
——
那篇策论寻来,沈昭就着灯,一字一句,看了两遍。
文章确是极好。针砭漕运积弊,条分缕析,笔力沉雄,更难得的是字里行间那一股不平之气、忧国之心,绝非寻常应试的空泛文章可比。
而那篇被指为"原作"的旧文,她也要来看了。
看罢,她便冷笑了。
——破绽,明明白白。
那篇所谓的"旧文原作",行文滞涩,见识平庸,与《漕弊策》的气脉,根本就是两副笔墨。更要紧的是,那"旧文"里,竟用了好几处,是近一两年才兴起的漕运新例的说法。
一篇"数年前的旧文",里头却写着这一两年才有的新事——
这"原作",分明是有人为了构陷顾沅,临时伪造的赝品,做旧了纸张,塞进崔家的"孤本"里,再倒打一耙,反诬顾沅剽窃。
与那伪造的"二月十九"借据,是一个路数。
沈昭合上那两篇文章,心下已有了计较。
这案子,她一个深闺女儿,自不便出面。
可这天底下,有一个人,最恨这等"颠倒文名、构陷士子"的勾当,也最有资格,替顾沅,讨一个公道。
——她的父亲,沈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