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方才,她坐在圈椅上回神的刹那,有一桩极小的事不对。前世这及笄宴上,正宾该是城东周老夫人,因周家与沈家是旧交。可方才司礼唱名时,那名字……她竟想不真切了。是周老夫人,还是另一位?那段记忆像是被水洇过的字,边缘已经开始发虚。
沈昭的脚步未停,心底却沉了一沉。
她隐隐意识到一件事:她带回来的,是一面会蒙尘、会裂缝的镜子。她每动一分,这镜中的来路,或许就要错一分。
那便错罢。
她走到高堂前,跪坐于蒲团之上。正宾上前,为她去了发间的双鬟,挽起,加上第一支木簪。
「令月吉日,始加发笄。」
苍老而郑重的祝词在耳畔响起。沈昭垂着眼,长睫覆下一片阴影,谁也看不清她眼底的东西。
她在心里,一字一句地,接了下去——
弃尔幼志,顺尔成德。
幼志,她是再没有了。前世那个天真烂漫、信着满门清白便可保一世周全的沈昭,已经死在了掖庭那个没有炭的冬夜里。
成德么?
她抬起眼,极淡地、极轻地,弯了一下唇角。那一点笑意一闪即逝,落在无人看见的角落。
——这一世,她要的不是德。
她要的是,把那些笑着向她举杯的人,一个一个,送进他们曾经为沈家挖好的那座坟里去。
簪子加毕,满堂称贺。柳氏笑吟吟地起身,亲热地走过来替她理了理鬓发,口中道:「咱们阿昭,如今也是大姑娘了。往后这亲事呀,祖母和我,可得好好替你寻摸寻摸。」
这话说得慈爱,听在旁人耳中,是嫡母拳拳的体恤。
沈昭却听懂了那底下的意思。前世,正是这位继母,"寻摸"着把她许给了一个酒色之徒,若非后来沈家骤逢大祸,那门亲事险些就成了。
她抬起脸,迎着柳氏的目光,唇边漾开一个恰到好处的、温顺的笑。
「劳母亲费心。」她声音轻软,「只是女儿年纪还小,这两年,想多陪陪祖母,多替母亲分担些家务,也好学着持家。」
柳氏脸上的笑,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分担家务?这沈家的中馈,这账房的钥匙,可都攥在她柳氏手里。
沈昭看着那一瞬的滞涩,心底那点冷意,慢慢化成了一线极锋利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笑。
她垂下眼,温温顺顺地补了一句:「女儿想从,母亲院里上个月的那笔炭敬账,先学起。」
柳氏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一层。
满堂的丝竹笑语仍在继续,无人察觉这一对继母女之间,方才那短短两句话里,已经过了一招。
而高堂之上,老夫人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见地一顿,一双历经世事的眼,若有所思地,落在了自己这个素来安静懂事的长孙女身上。
是夜,宾客散尽。
沈昭屏退了人,独自坐在妆台前,就着一豆灯火,慢慢卸下满头珠翠。铜镜里映出一张十五岁的脸,眉心那一点淡色花钿,在烛光下若隐若现。她伸出指尖,轻轻按上去。
母亲说,这是福痣。
她却想起另一件事——前世掖庭那个最后的雪夜,她也是这样按着眉心,按着这点母亲留给她的念想,一寸一寸地冷下去。那时她想,若有来生,她断不肯再做那个只知埋头读书、信着"清者自清"的沈家长女了。
如今果真有了来生。
她从枕下取出白日里整理出的那只旧妆奁——母亲苏氏的遗物。打开,最底下压着一封未拆的旧信,封皮已经泛黄,上头是母亲娟秀的字迹,只写了四个字:阿昭亲启。
沈昭的指尖在那封口上停了许久。
前世,这封信她从未见过。母亲的遗物,一向是收在祠堂偏间的,她出阁前都不曾经手——可方才,她分明记得,这只妆奁该是空的。前世她整理时,里头只有几支旧簪、半匣残墨。哪里来的什么信?
记忆又错了一处。
她垂下眼,烛火在她瞳里跳了一跳。错得越来越多了。可这一处错,错得蹊跷——是凭空多出来的。
她没有立刻拆。她把信重新压回奁底,合上盖子,吹熄了灯。
黑暗里,她听见自己一字一句,极轻地对自己说:
"沈家满门的命,这一世,我替你们,一笔一笔,讨回来。"
窗外,腊月的雪,又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