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永昌的店开在油麻地一条横街上，门面不大，但名气十足。

玻璃柜里摆着些旧瓷器、铜器和字画，真假不论，卖相都还算体面。

这周围凡事有点身家，喜好古董字画的，都要同他打交道。

他的店铺是自己的，不用租金，长年累月下来也算是个小有身家的老板，只是这几年常去澳门赌博，家产也输了大半。

李sir带着John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拿放大镜看一只青花碗的底款。

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目光在两人身上停了一拍，然后慢慢放下放大镜，把碗搁在柜台上。

“两位先生看着面生，头一次来，看点什么？”

“何永昌？”李sir上前把证件亮了一下。

男人看到证件，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变化，反而有一种意料之中的意味。

他的眼皮子抬了抬，慢悠悠地把放大镜收进抽屉里，靠在椅背上，语气平静：“北角警署的？陈昂的事吧。”

“看来你早就知道我们要来。”

“你们不来才奇怪呢，人人都知道我和陈家的关系。”何永昌伸手从桌角拿起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吐了一口烟，隔着柜台看他们，“早晚的事，坐吧，想问什么？”

李sir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这男人看着约莫六十来岁，头发稀疏，有点秃顶，但穿着却很讲究。

他没有坐，只是站在柜台前，目光扫了一圈店里的摆设……

墙上挂着几幅仿古山水，角落堆着些蒙了灰的木箱子，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纸张和樟脑混在一起的味道，看着并不像能够卖的出去的样子。

“最近生意好吗？”李sir问。

何永昌听笑了，他说：“什么叫好，什么叫不好啊，能开一天是一天呗，赚得了就赚，赚不了就守着这点东西养老，我又没儿子，也没人等着继承，图什么。”

“你倒是挺想的开。”

“世道不好，想不开有什么用？难不成……”他看了李sir一眼，眼里的笑意有些讥讽，然后才接着说：“不活了？”

一句“不活了。”激起李sir心中的敏感点。

他是在挑衅还是无意说出。

何永昌靠在椅背上，点了点烟灰，他迎着李sir的目光，嘴角的那抹讥讽没有收。

他这是在嘲讽死者么？

“何先生，这话说的有点太严重了吧。”李sir面色铁青。

“李sir。”他把打火机放下，“我做这行做了几十年了，你知道做旧货生意的人最常听到的一句话是什么吗？”

“什么？”

“是这东西来路正不正。”何永昌说，“买的人问，卖的人也问。来路正的东西赚得少，来路不正的东西赚得多，但风险也大。我见过太多人为了赚那一笔大的，最后把自己搭进去的。”他弹了一下烟灰，“世道不好，又想要挣大钱，就得冒险，但要是运气不好，不就是得把命也搭进去嘛。”

“你是在说陈昂么？”

何永昌摇摇手轻笑：“警官说笑了，咱们就是随便聊聊。”

“我还以为你们这行挺挣钱的呢。”李sir故意调侃道：“说的难听点，把假的当真的卖不就行了，你们……偶尔也糊弄糊弄人的吧。”

“是，你说的没错。”何永昌点了点头，“这行里头，分三等人。最上头那一等，做的是真东西，收真的，卖真的，赚的是眼力和人脉的钱，这种人少，但活得最久，中间那一等，真假都做，来什么卖什么，看人下菜碟，赚的是差价，这种人最多。最底下那一等，专门做假的，把新的做旧，把假的做真，赚的是快钱，这种人一旦被逮到，死得最快。”

李sir听到心里点了点头，他用手指指着屋内的东西绕了一圈问：“那你这里的东西，做的是几等生意啊？”

“我啊。”他皱了皱眉头说：“这就是行业秘密了，无可奉告。”

“秘密，说来听听嘛，也让我们这些门外汉长长见识。”

何永昌的脸瞬间变得严肃了，他只是低头看着指尖那根搁在烟灰缸上的烟蒂，不愿意回应。

李sir察觉，没有再继续多问，但他换了个话题旁敲侧击起来。

“对了，我就听说你跟陈家以前是拍档啊，后来拆了伙，拆伙的时候闹得不愉快，怎么回事？”

“什么叫不愉快？”何永昌嗤笑一声，“我跟他爸合伙做了十二年，从一间小铺子做起，到后来收老物件、走货、联络买家，哪一样不是我趟出来的路？好嘛，他老陈的产业做大了，交给儿子接手，结果第一个就把我踢出去了，你说这叫什么？这叫忘恩负义！”

说完，他瞧了眼李sir的目光，有些躲闪：“算了，都是过去的事了，我都懒得提了。”

“可我听说你近期有去陈家的公司闹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