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是你说的,悠欢,不许反悔。”楼闲月拿出水囊,给她喂了口,又自己喝了口,再擦擦眼睛。
“我反悔什么?”陈悠欢轻笑。
楼闲月再次将她背起,抽泣着说:“反悔也没用,我会缠着你,你走到哪里,我就走到哪里,你是医者仁心,哪里会舍得看我这个草包废物受委屈。”
陈悠欢捂他嘴,“不许这样说自己。”
楼闲月扯起笑容,背她继续走上那千层石阶。
越到天灵山上面,四周雾气越厚重,楼闲月给陈悠欢戴好披风帽子,继续往上。
上面更为寒冷,楼闲月不断呼出白气,额头冒出冷汗,偶尔抬头看看那被白云遮盖的山顶。
他让陈悠欢放心先睡着,她却睡不着,一手捏着手帕给他擦汗。
她总觉得自己的情况,不值得楼闲月这样拼命,因此好几次想劝他别再往上了,可看到他努力认真的模样,又明白多说无益,次次把话咽回去。
中途停下休整,楼闲月借山泉洗干净手,给陈悠欢喂吃的。
“悠欢,这一遭过后,我带你回中原吧。”他笑道,“好吗?”
陈悠欢微笑,“医馆我已经给了别人,我是没有家的了,随便去哪里。”
“可你姐姐……”楼闲月喃喃,怕说起她的伤心事,忙闭上嘴,“没关系,我们在一起,不就是……”他忽然羞涩地摸摸后颈,“应该算家吧?”
“这一遭后,就算你带我去中原,又嫌弃我,我也不会说什么的。”陈悠欢说。
她靠在树干旁,侧着头,脸上带着盈盈笑意,目光柔和至极。
楼闲月忙说:“悠欢,我怎么会嫌弃你,应该是你不嫌弃我才对!”
陈悠欢笑道:“那我嫌弃你做什么呢?”
“我……反正我肯定肯定肯定不会对你有任何怨言的,就像你对我那样耐心一样。”楼闲月红了脸。
陈悠欢对他招招手,示意他弯腰。
楼闲月顺着弯下,还在想刚刚的话,却发觉陈悠欢靠近他,在他额头处亲了亲。
楼闲月一呆,随后往后一倒,秀气的脸颊通红,连带着耳朵脖子一起。
他呆呆地看着陈悠欢,什么话都说不出。
“你介意吗?陈悠欢问。
楼闲月眨眨眼,猛地摇头,“不不!”他站起身,开心得眼睛弯起,又想掩饰过分的羞涩。
“我现在觉得怎么样我都不会累了!”
陈悠欢只轻轻笑着。
在傍晚时分,楼闲月背着陈悠欢,一步步爬到山顶,看到了一个道观。
此时霞光满地,天地间笼罩在这光辉中,微风吹动两人的衣衫。
楼闲月虽满头大汗,喘气连连,却不想停下,欣喜的小跑前去,敲了敲门,对里面喊:“仙姑,我按你要求来了!”
哐当一下,门开了,却不是仙姑,而是在仙姑身边那个小道士。
他拿着个扫把,对两人说:“进去吧。”
这道观不大,就三间平房,被院墙围着,院里一口大水缸,一棵桃树,好几排晾晒的药材。
楼闲月跟着陈悠欢久了,一直在说服自己克服厌恶药味的毛病,终于不再闻见这味儿便想吐。
他往里张望:“仙姑在吗?”
小道士说:“在,仙姑说你们可以直接进去。”
楼闲月很是高兴,背着陈悠欢小跑进去。
屋内很舒适,隐世仙姑还是一身道袍,脸带着头发被布包住,完全看不清她的面容。
“把她放下。”她说。
楼闲月将陈悠欢放到榻上靠着,又走到仙姑面前,扑通跪下。
“仙姑,我按你要求带悠欢来了,现在你可以为她解毒了吗?”
仙姑一手捏着茶杯,一手将桌上单薄的纸随意一拂,那纸居然落到了离她还有数步远的楼闲月面前,可见她内力之深厚。
但见她手指纤长,皮肉精致白皙,大约年龄不大。
楼闲月没太在意,一门心思在给陈悠欢解毒这事上,忙捡起纸看。
看着看着,他眉头控制不住皱起。
本以为这上面是让他去抓的药,却是这些天他需要做的事,必须做到这些,仙姑才肯给陈悠欢解毒。
而这上面的内容让楼闲月很奇怪,虽是让他做的事,却和解毒没多大关系。
仙姑要求他每天早上卯时必须起来,先去挑水,再挑着水绕山顶跑一百圈,回来再把道观打扫干净;地要用布来擦;上午得帮忙挑出不过关的药材,差一丝一毫都不行,随后帮忙抄药;下午得去下面镇上买食材回来,来回时间不许超过一个时辰;回来后还得帮忙煎药、整理药材,打扫屋子;晚上亥时前,要拖着外面的大水缸在院子里走一百圈,水缸里的水不许漏出来一滴,否则重新来;晚上睡前还得帮她试药。
楼闲月看得瞠目结舌。
这是要他当仆人吗?
“做不到,现在就可以离开。”仙姑淡声说。
陈悠欢没看那张纸,却好像知道上面写了什么,手撑着桌板,“不必,闲月,我们走。”
仙姑冷笑一声。
“悠欢我没事,我能做的。”楼闲月忙说:“仙姑,我能做到,只是……只是为什么要我做这些啊?”
“因为我想要让你做。”仙姑说,“你想要救她,就必须做。”
楼闲月点头,“那是自然,我都能做到。”
无论如何,为了悠欢他都得做。
陈悠欢只得叹气,眸中含着心疼。楼闲月到底是富家子弟,哪里做过粗活累活。
“我且告诉你,解她的毒需要整整十五日日,这十五日,但凡你有一点退缩,我就能眼睁睁看着她毒发身亡。”
仙姑睨着地上的人。
楼闲月却喜不自胜,“仙姑能救悠欢就好了,我一定做到!”
仙姑略一摆手,他起身奔到陈悠欢身前,笑着说:“悠欢,终于能给你解毒了。”
他笑得开心,陈悠欢却笑不起来,伸手将他脸庞有些乱的头发理了理。
“行了,阿棋,带这位公子去他们住的地方,把东西放下。”仙姑说。
阿棋便是那清秀的小道士,陈悠欢不能行动,他先带楼闲月去打扫两人的住处。
两人一走,屋内便十分安静,须臾,陈悠欢勉力说:“你为何这样折磨他,反正我迟早要死的。”
仙姑一把将杯子重重放桌上,水溅出几滴,她哼道:“怎么,现在心疼起他了?”
“对,我心疼他,觉得他为我做到这地步很不值。”
陈悠欢靠在榻上,垂眸看着地面。
“我自己的病我自己清楚。”
仙姑豁然起身,双手负在身后,冷冷地道:“既如此,你怎么不一出生就死,白活这么多年做什么?!”
陈悠欢充耳未闻,似是已经习惯了,仙姑看她一眼,起身去了外面。
这时,楼闲月恰好着急地跑到门口,看到她,忙说:“仙、仙姑,怎么只有一间房啊?”
“怎么?”
“我……”楼闲月焦灼地看了眼里面,结结巴巴,“我是男子,悠欢是姑娘啊,我们……我们怎么能住一间房?”
阿棋在后面解释:“道观里就只有三间住房,我和师傅一人一间,你和陈姑娘只能住一间,不然,你就只能在院子或者后面的厨房药房里睡了。”
楼闲月摸摸脑袋,进屋小声说:“悠欢,这怎么办?”
陈悠欢笑了笑,“那就住一间。”
楼闲月手指抓着身前衣服,有一下没一下地去看她,“你、你不介意吗?”
陈悠欢摇头,楼闲月白皙的脸红了起来,不好意思地挠挠脸,“那我这就是去收拾。”
他又跑回去,仙姑淡淡扫两人一眼,负手离去。
明日起,就得按仙姑的要求来做,这晚,楼闲月给陈悠欢喂完药,转身抱出一床席子和褥子,铺在地上。
“闲月,这是?”陈悠欢看他。
楼闲月仰头笑道:“我问阿棋要的棉被,我睡地上就好了,悠欢。”
“地上硬。”陈悠欢轻轻蹙眉。
楼闲月动作不停,铺好后在地铺上一滚,笑嘻嘻说:“不硬不硬,而且这屋宽敞,你需要养身体,我怎么能和你挤在一张床上?”
况且他早上需要起那么早,动静大还会吵到陈悠欢。
次日起,楼闲月便按照仙姑所要求,早晨天不亮就起床,开始做一系列事。
他虽也习武艺,可功夫实在差劲,身体也没有寻常习武之人那样强悍,一天下来,几乎累到连话也说不出。
若只是些体力活倒还好,可晚上他还要试药,就在后院的小屋。
楼闲月哆哆嗦嗦进去,仙姑正在翻看一本医书,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手指向桌上。
是碗汤药,深紫色的,还在往外冒热气。
“喝掉。”
楼闲月咽了咽唾沫,小心翼翼地问:“仙姑,这没毒吧?”
仙姑冷笑一声,楼闲月也不敢再问,深吸口气,端起碗一口闷了下去。
“味道如何?”仙姑问。
楼闲月捂着嘴,腮帮子鼓鼓的,说不出话。
恶心,太恶心了,恶心得他当场就想呕出来,又怕惹仙姑生气,只能闷在嘴里,却咽不下去,他感觉只要咽下去,整个人就如同从粪池里捞出来的一般。
仙姑让他喝这玩意,是不是想故意折磨他?
“吞下去。”仙姑命令道。
楼闲月憋得想掉眼泪,他闭上眼,手把自己嘴一按,硬生生吞了下去。
随后捂着腹部呕。
仙姑眼中毫无情绪,冷眼旁观。
楼闲月呕半天,惨白着脸扯出一个笑容:“仙姑,挺好喝的。”
“下去吧。”
他离开药房,奔去厨房灌了几大口水,才消减了嘴里的恶心味儿。
楼闲月想哭,接下来十多天他都要喝这玩意,恐怕到时候半条命都没了。
算了,只要悠欢能好,这样的药他还能再来几大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