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李长乐因此恨她、怨她,她也绝不会放开抓住她的手。
大婚将至,长乐宫反倒透着一股难言的空寂,少了往日公主居所的鲜活气。
李长乐孤身立在殿中央,素色裙摆垂落在青砖地上,眉眼平静地看着双喜与阿紫,将她这些年积攒的物件规整收进箱笼。
妆奁、绣纹考究的衣匣、翻读过无数遍的书卷琴谱,尽数被仔细收纳,唯有那只紫檀木匣子孤零零地摆在案上,匣中空空如也。
里头曾装着的几封拜帖,早已被她付之一炬,只余下空匣。
“把这个也收进去吧。”
李长乐抬眸瞥了那木匣一眼,声音淡淡。
阿紫连忙应声,取过一块素色软绸,小心翼翼将紫檀匣层层裹好,轻轻放进箱笼最深处,像是要把这段过往彻底封存。
双喜蹲在地上,抬手将书架上的书卷一本本取下,整齐摞好,动作微微一顿,下意识回头望向殿中伫立的公主。
见李长乐眉眼未动,并无吩咐,她才轻叹一声,小心将诗集塞进书箱,牢牢合上箱盖。
一旁的阿紫低头叠着衣裳,李长乐垂眸看着平整的衣领,心知这里曾留过那晚萧云霜的痕迹,即便反复浣洗,痕迹早已消弭,可心底的涩意却挥之不去。
她敛去眼底心绪,将寝衣叠得方方正正,也一并放入箱笼。
李长乐缓步走到软榻边坐下。
陛下早前传了口谕,待她大婚离宫,这长乐宫便要收回封存,往后,她再也不是这殿宇的主人了。
她在这里住了十余年,从先帝尚在时便安居于此,先帝驾崩,她守着这座宫殿熬过无数日夜,可如今,终究是要离开了。
李长乐缓缓环顾殿内,烛火煌煌,却照不亮殿角的阴暗。
那里堆着些未曾打包的零碎杂物,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物件,弃了也不可惜,就像她在这宫中,即将逝去的时光。
正沉吟间,殿外传来脚步声,薛婉儿缓步而至,规规矩矩立在殿门口,垂着手等候双喜通传。
李长乐早已瞥见,抬手吩咐阿紫在殿中摆上吃食酒水。
精致的桂花糕、温润的莲子羹、酥香的蟹黄酥,皆是尚食局新制的点心,码在青瓷碟中,摆得齐整。
一旁搁着一壶桂花酿,是新酿的佳酿,入口绵甜,后劲却藏得极深。
待阿紫布置妥当,李长乐抬眼看向薛婉儿,语气平和:“婉儿,坐。”
薛婉儿依言在她对面落座,端起桌上酒杯,浅抿了一口甜润的酒液,桂花清香萦绕舌尖,却压不住心头的沉重。
她放下酒杯,秀眉微蹙,犹豫再三,终究还是开了口。
“公主,孟语琴的事,您听说了?”
李长乐端着酒杯顿了一瞬,随即仰头将杯中冷酒一饮而尽,重重搁下酒杯,
她眉眼微凉,语气冷意道:“听说了。前日她与郑贵妃同游御花园,本宫的人,亲眼所见。”
薛婉儿轻叹一声,眼底满是惋惜道:“臣与孟美人同在宫中,同僚一场,实在未曾料到,她竟会……转头投靠郑贵妃那边。”
李长乐闻言,将空杯推至一旁,伸手拿起酒壶,缓缓斟满一杯。
澄澈的酒液在杯中晃动,倒映着头顶摇曳的烛火。
“本宫早已给过她退路,是她自己执意要选这条路,死心塌地跟着郑明珠。往后你在宫中,不必再对她顾念旧情,该如何便如何。”
李长乐语气淡漠。
薛婉儿默默点头,端起酒杯又浅抿了一口,抬眼细细打量着李长乐。
薛婉儿张了张嘴,满心的担忧到了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迟疑片刻,她还是忍不住开口,满是忧心:“公主,您嫁去摄政王府以后……往后的处境,怕是会艰难……”
“啪。”
李长乐骤然将酒杯搁在桌面。
她抬眸,眼底淬着冷意,开口:“她萧云霜奈何不了本宫。是她仗势强娶,对本宫极尽狠劣,这般行径,本宫这辈子,都不会对她付诸真心。”
薛婉儿见状,便不再多言,默默夹起一块桂花糕,慢慢嚼着。
糕团软糯香甜,却甜不进她心底的苦涩。
她抬眸看向殿角的铜壶滴漏,清澈的水珠一滴接着一声,落在铜壶中,发出细碎的声响,刻度已然指向酉时。
“公主,时辰不早了,臣不便久留,先行告退。”
李长乐微微颔首,扬声唤来双喜送薛婉儿出宫。
双喜提着灯笼应声上前,昏黄的烛光照亮殿前步道。
她走在前方引路,薛婉儿缓步跟在身后,行至殿门口,忽然顿住脚步,回头看向殿内。
李长乐独坐在桌前,面前那杯斟满的桂花酿,自始至终未曾再动过。
薛婉儿终究是转过身,跟着双喜,一步步走进了廊外沉沉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