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当日。
萧云霜立在摄政王府正堂,铜镜澄亮,映出她一身灼目赤红。
这身大婚礼服,是她亲自盯着内务府一针一线缝制而成,以唐制圆领袍为底,外罩一袭鹤氅,大袖广身、交领右衽,形制端庄大气。
领口与袖口皆镶着玄色织锦缘边,通体赤红如焰,衣身以金线绣就五爪云龙纹。
纹样威严灵动,腰间束着雕琢温润的白玉蹀躞带,足下蹬一双乌皮靴,头顶金冠威仪尽显。
一柄龙泉剑悬于腰间,剑鞘缠满喜庆红绸。
冬梅垂着眼,小心翼翼地替她抚平袍角细微的褶皱,秋蝉则站在身侧,将她头顶的金冠正了又正,唯恐失了摄政王的气度。
廊下,萧枫月一身金吾卫银甲,甲胄鲜明,秋日晨光倾洒而下。
她抬手拍了拍腰间佩刀的刀柄,抬眼望向堂内的萧云霜,下颌微扬,催促道:“阿姐,该走了。”
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出了摄政王府,萧家亲兵在前开道,金吾卫分列两侧护持,仪仗连绵数里,赤红幡旗如云般舒展,鼓乐喧天响彻长街。
朱雀大街两旁早已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人人踮着脚尖,伸长脖颈往队伍里张望,口中不住啧啧称奇,皆是惊叹这场大婚的盛大排场。
队伍行至长乐宫门前,萧云霜翻身下马。
她抬手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冠,眉眼沉静,随即大步跨过宫门门槛。
长乐宫内,李长乐端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她一张妆容浓淡相宜的容颜。
一身大红嫁衣极尽华贵,头上金丝凤冠璀璨夺目,冠沿垂落的晶莹珠串轻轻遮住光洁额头,眉心一点朱砂梅花娇艳夺目,唇间点就的胭脂,衬得她肌肤愈发白皙胜雪。
双喜垂手立在一旁,轻手轻脚地替她梳理凤冠上的流苏,阿紫则蹲在地上,细细检查嫁衣裙摆。
她未曾去看镜中的自己,眸光直直落在窗外。
这景致她看了十余年,而今日,竟是她以长乐公主身份,在此处的最后一日。
忽然,窗棂传来极轻的撬动声响,下一秒,一道身影翻身跃入,落地悄无声息。
来人是谢浪,他身着一袭月白色鹤氅,腰间系碧玉带,墨发以银冠束起,面容清隽如覆霜雪,周身书卷气。
他站在殿中,敛衣朝李长乐缓缓躬身行礼,歉意:“公主,臣冒昧了。”
李长乐闻言霍然起身,头上凤冠缀着的珠串瞬间剧烈晃动。
她眉眼紧蹙,眼底满是惊愕道:“谢学士,你怎么进来的?”
谢浪缓步往前两步,开口道:“臣来带公主离开。”
李长乐心头一紧,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堪堪躲开他朝自己伸来的手,脸色沉了几分。
她厉声呵斥:“谢浪,你疯了!本宫今日大婚,你擅闯长乐宫,是想让本宫治你擅闯宫闱之罪吗?”
谢浪垂回落空的手,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臣从小便仰慕公主。当年公主学书法,臣在旁研墨伺候,您曾说,臣磨的墨不浓不淡,刚刚好。那句话,臣记了整整十余年。”
他顿了顿,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
“臣知道,此刻说这些不合时宜,更不该贸然前来。可公主,您当真要嫁给萧王吗?嫁给一个女子,嫁给那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手段凌厉的人?”
李长乐指尖攥得更紧,她强压着心头翻涌的情绪,冷声道:“谢浪,你立刻离开!本宫念在往日情分,今日不追究你的莽撞,你再不走,本宫便唤侍卫了!”
谢浪却纹丝未动,又往前迈了一步,与她的距离更近,开口:“公主,臣心里,自始至终只有您。臣与公主青梅竹马,相知相熟,您何必嫁给萧王,何必委屈自己?”
李长乐咬牙,眼底泛起一层薄怒,声音从齿缝间狠狠挤出道:“谢浪!你给本宫闭嘴!本宫的婚事,轮不到你来置喙!你立刻退出长乐宫,否则,本宫即刻让金吾卫将你拖出去,治你死罪!”
恰在此时,远处鼓乐声愈发清晰,由远及近。
萧云霜的迎亲队伍已然到了长乐宫外。
谢浪听着外头喜庆却刺目的声响,指节攥紧又缓缓松开。
他张了张嘴,眼底翻涌着不舍与不甘,可对上李长乐那双决绝的目光,终究将到了嘴边的话尽数咽了回去。
他往后退了一步,朝着李长乐深深躬身行大礼,随即转身快步走向后窗,纵身一跃。
月白色的身影瞬间消失在窗外的晨光里,再无踪迹。
不多时,殿门被人从外缓缓推开。
萧云霜大步跨进殿内,赤红鹤氅扫过地面,白玉蹀躞带衬得她身姿愈发挺拔,腰间龙泉剑红绸流苏轻晃。
她立在殿中央,直直看向梳妆台前的李长乐,那双澄澈的蓝色眼眸,在殿内烛火映照下,亮得惊人。
李长乐端坐于妆台前,一身大红嫁衣铺展在地。
她垂着眼帘,萧云霜缓步朝她走去,乌皮靴踩在金砖地面,一步一步,清晰入耳。
李长乐鼻尖萦绕起一股淡淡的龙涎香,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萧云霜在她面前站定,缓缓伸出手,那只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
她唇角微微弯起,笑意浅浅。
“公主,该上花轿了。”
李长乐缓缓抬起头,撞进那双深邃的蓝色眼眸里,清晰看见自己的倒影。
一身大红嫁衣,眉心朱砂明艳,珠串垂落,小小的身影映在对方眼底。
她拎起嫁衣裙摆,转身独自往殿门外走去。
萧云霜收回手,缓步跟在她身后。
靴跟踏过宫外青石板,她的影子缓缓覆上李长乐纤细的影子,交叠、又微微分开,就这般一步不离,跟着那道红色身影走出长乐宫。
宫门外,一顶极尽奢华的大红花轿静静停驻,轿身以大红绸缎包裹,金线绣就鸾凤和鸣纹样,轿顶缀着颗颗圆润明珠,喜庆夺目。
李长乐微微弯腰,俯身坐进花轿,轿帘缓缓垂落。
萧云霜翻身上马,抬手勒住缰绳,转头深深看了一眼花轿轿帘。
她看不见轿内之人,轿中人也望不见马上的她。
片刻后,她收回目光,朝着身侧的萧枫月微微颔首。
“起轿。”
一声令下,鼓乐瞬间齐鸣,响彻云霄。
大红花轿在浩浩荡荡的仪仗簇拥下,缓缓离开长乐宫。
李长乐此刻还没能从谢浪翻窗闯殿的惊乱里平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