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霭沉沉,摄政王府书房内烛火轻摇,萧云霜正伏案批阅刑部呈送的秋审折子。
修长指尖捻着朱笔,随意转了个圈,朱红笔锋落下,笔锋遒劲地批下一个实字。
她随即轻搁笔杆,指尖微松。
恰在此时,一张卷成细条的烛龙暗影线报,悄无声息从门缝缝隙里塞了进来。
萧云霜抬眸瞥向门缝,起身缓步上前拾起纸条,指尖展开,目光匆匆扫过纸上字迹,清冷的眉眼间骤然漾开一抹似有若无的淡笑。
纸条上寥寥数语,写的正是萧敬腾跪在长乐宫门前,上演苦肉计的戏码。
她捏着纸条缓步走回烛台边,将纸角凑近摇曳的烛火,明火瞬间舔舐纸面,纸条燃成一簇橘红。
她垂眸看着纸条燃尽,任由细碎纸灰簌簌落在身侧砚台中,随后拿起笔帽,轻轻在砚台里搅了搅,将纸灰与池底残墨搅混在一起。
处置完线报,她重新坐回案前,随手取过一本折子翻开,乃是兵部上报的北疆军械补充方案。
她目光沉敛,逐字逐句细细审阅,指尖偶尔轻点纸面,片刻后提笔,落笔写下依议。
紧接着便是户部呈送的漕运账目,厚厚一叠卷册堆在案头,她耐着性子逐页翻阅,遇到账目不清、数字蹊跷之处,便提笔在旁细细批注,字迹凌厉,直指弊端。
待将所有批阅完毕的折子整齐拢在一处,萧云霜抬手,沉声吩咐守在书房门外的亲兵,将折子即刻分送各部。
话音落罢,她缓缓站起身,抬手理了理身上常服的衣领。
萧云霜随即转身走到衣架旁,取下那件银灰色鹤氅披在肩头,广袖轻扬,系好腰间系带,将一柄寒光内敛的龙泉剑佩于腰间。
她迈步走出书房,吩咐车夫即刻备车,墨色马车驶出王府正门,循着青石板路辘辘前行。
萧云霜靠在柔软的车壁,阖上双眸休憩,心绪平静。
马车一路驶入宫门,行至宫道尽头稳稳停下,萧云霜睁开眼,眸中无睡意,清冷锐利。
她踩着脚凳缓步下车,裙摆扫过宫道青石,朝着长乐宫的方向缓步而去。
行至远处,便遥遥望见长乐宫门前,孤零零跪着一道身影。
那人脊背佝偻,姿势歪歪扭扭,面色苍白,一副虚弱不堪、随时都会栽倒在地的模样,演尽了委屈凄惨。
萧云霜见状,脚下步伐反倒更慢了几分,唇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淡漠又嘲讽的笑意,眉眼间尽是居高临下的淡然,静静看着这场拙劣的戏码。
此刻已是深夜,长乐宫廊下的宫灯被夜风卷得轻轻摇晃。
萧敬腾维持着跪拜的姿势,脊背早已僵得发麻,身子歪歪扭扭地晃着,随时都要瘫倒在地。
永宁侯府的仆从已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个个弓着身子,苦劝少爷起身回府。
他却只是固执地摇头,干裂起皮的嘴唇抿成一道僵硬的线,脸颊上湿漉漉一片,分不清是满头冷汗还是滑落的泪水,任凭旁人如何劝说,始终不肯挪动。
仆人们束手无策,只得缩在宫墙根的阴影里,大气不敢出,寸步不敢离。
殿内。
双喜轻手轻脚掀开锦帘,踮着脚尖走到灯下翻书的李长乐身侧,微微弯下腰,回禀:“公主,那人还跪在廊下,整整一日水米未进,身子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李长乐正指尖捻着书页,静静翻阅一本诗集,闻言指尖骤然一顿,墨色的书页从指缝间滑落,她缓缓合上书卷,随手搁在膝头,眉心紧紧蹙起,尽显疲惫。
她抬手轻轻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语气难掩的倦意:“随本宫出去看看。”
双喜连忙应声,一旁的阿紫立刻上前,捧着一件素色薄斗篷,细心地披在李长乐肩头,又仔细系好系带。
吱呀一声,长乐宫的殿门缓缓推开。
李长乐立在门槛之内,廊下晃动的灯光落在她清丽却憔悴的脸上,将眼底浓重的青黑与眼底翻涌的烦躁照得一清二楚。
原本瘫跪在地的萧敬腾,像是被这开门声骤然弹起,疯了似的往前扑去。
膝盖在粗糙的青石板上磨出刺耳声响,他双手死死攥住李长乐斗篷的裙摆下缘。
萧敬腾的喉咙里挤出嘶哑破碎的哭腔,哀求道:“长公主……求您救救臣……救救臣啊!”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凸起的喉结上下滚动,滚烫的眼泪再次顺着脸颊滑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臣是被萧云霜刻意陷害的……臣心中一直心悦公主,痴心不改……那夜在密道之中,臣与公主……”
“闭嘴!”
李长乐指尖猛地攥紧斗篷边缘,她厉声打断萧敬腾,声音从紧咬的齿缝间狠狠挤出。
她垂眸盯着脚下狼狈不堪的男人,那双平日里面对朝堂纷争都始终从容淡然的眼眸,此刻翻涌着浓烈的恼怒,还有一丝被戳中软肋、被逼至绝境的慌乱恐惧。
“那夜的事,你若再敢提一个字,本宫即刻命人将你拖出长乐宫,乱棍打死!”
可萧敬腾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将她的裙摆攥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