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霜独坐书案之前,指尖细细摩挲着那支温润的碧箫,箫管贴在唇边,沁着入骨的微凉。
思绪不由得飘回宫宴那一夜。
她清晰记得,李长乐吃下桂花凉糕之后,面色一点点染上绯红,离席起身时脚步虚浮,身形摇摇欲坠。
她紧随其后追了出去,终在御花园假山幽深的阴影里寻到了那人。
她俯身将绵软无力的人打横抱起,快步走入隐秘密道,将她轻轻安置在石榻。
那是她此生第一次与她靠得这般近。
近到能清晰嗅到她周身萦绕不散的清雅龙涎香。
那一日,她亲手为她化解药性,在那一方封闭狭小的天地里,做下了一桩再也无法回头、无可挽回的事。
她从未有过后悔,心底唯一牵挂的,从来都只是怕李长乐因此受到伤害。
萧云霜缓缓将碧箫搁置在书案,起身移步至书架旁,屈膝蹲下身,伸手探进书架最深处的隐秘暗格。
从中取出一只精致的紫檀木匣,稳稳放在膝头,抬手解开束在匣身的墨绿色绸带,轻轻掀开匣盖。
匣中静静躺着一卷画轴,被素色丝带整齐束起。
她细心解开丝带,将画轴徐徐展开。
画中女子斜倚在朱红廊柱之侧,珠冠歪斜凌乱,裙摆褶皱堆积在脚边,一只手紧紧攥着衣袖,眉眼间满是猝不及防的惊慌。
这幅画,画的正是那日宫廊,她骤然攥住李长乐手腕的那一瞬间。
画完之初,她总觉得处处缺憾,反复提笔添改描摹,一遍又一遍,却始终难以满意。
她终究笔墨有限,画不出那人独有的清冷神韵,画不出她嗔怒瞪眼时的鲜活模样,更画不出被甩开手时,睫毛轻轻颤栗的细碎温柔。
纵然万般不如意,她却始终舍不得舍弃。
这幅画,耗费她的心血。
废掉的宣纸早已堆满整只纸篓,唯有眼前这一幅,勉强能入她眼底,聊以慰藉相思。
她指尖眷恋地抚过画中人的眉眼,而后缓缓将画卷收拢,重新系好丝带,放回紫檀木匣,仔细系紧绸带,稳稳塞回书架暗格之中。
扣好暗格挡板,她直起身来,走到一旁衣架前,取下一身玄色夜行衣迅速换上。
满头雪白长发被尽数束起,藏进紧实的黑色布巾之内。
腰间悬挂龙泉长剑,剑鞘被黑布层层缠绕,遮住寒光,避免夜行之时暴露行踪。
一切收拾妥当,她抬手轻轻推开书房窗扇,身形一纵,翻身跃出窗外。
萧云霜的脚尖轻点廊柱借力,身姿轻盈如燕,悄无声息落在层层屋瓦。
凛冽夜风灌入宽大袖口,吹得玄色衣袍猎猎翻飞。
她伏在屋顶阴暗角落,耐心等候巡夜的御林军列队走远,待周遭再无动静,当即纵身一跃,稳稳踏上高高的宫墙。
整个人紧贴着墙头阴影,身形辗转腾挪,灵巧避开一处处岗哨视线。
月色之下,长乐宫的楼宇轮廓朦胧显现,脚下连绵的宫瓦平整铺展。
翻过一重宫墙,她轻盈落在长乐宫寝殿屋顶,小心翼翼揭开一片瓦片,低头向内望去。
殿内烛火摇曳明亮,层层纱帐轻柔低垂,李长乐正坐在梳妆台前,缓缓卸去满身华贵妆饰。
她静静凝望着殿中身影,看着她逐一取下耳畔精致耳坠,摘下头上繁复步摇,任由一头青丝尽数散落肩头,看着她褪去宫装,换上一身宽松寝衣。
那是一身月白素绫寝衫,交领宽袖样式,腰间系着一条浅碧色柔滑丝绦。
清冷月光穿过雕花窗棂,温柔落在她单薄肩头,素绫料子薄如蝉翼,几乎能被月色轻易穿透,清雅又动人。
萧云霜缓缓将瓦片盖回原处,翻身轻巧落在殿外廊下,抬手推开窗扇,身姿一闪,悄然从窗内翻入寝殿。
此时殿内宫人早已尽数被李长乐遣退。
阿紫带着一众侍女躬身退离,殿门被轻轻合拢,珊瑚珠串制成的门帘随之哗啦啦垂落。
大殿之内,只剩她孤身一人。
李长乐静坐梳妆台前,慢条斯理卸下钗环,散开长发。
她拿起一方素色绢帕,轻轻拭去唇上残留的胭脂,那一抹艳红染在白帕,宛如一朵凋零枯萎的残花。
一身月白寝衣素雅清淡,是她素来偏爱的风骨款式。
月光静静淌落,覆在她单薄的身上,静谧又孤寂。
她缓缓起身,正要朝着床榻走去,脚步却骤然一顿。
铜镜倒影之中,赫然多出一道深沉玄色黑影。
李长乐心头猛地一凛,猛然回身望去。
萧云霜静静立在烛火照不到的阴暗角落,一身夜行衣,白发尽数束起,腰间长剑冷冽沉肃。
那双冰蓝眼眸,在昏暗夜色里亮得惊人。
李长乐下意识张口就要出声呼喊,下一瞬,一只微凉的手掌骤然覆上她的唇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