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乐抬眸望向镜中自己,一身素雅藕荷色家常衣裙,发髻松挽,眉心一点朱砂痣明艳动人。
这般清淡素净的模样,衬着身后满目浓烈赤红的嫁衣锦缎,格格不入,仿佛那满堂大红,从来都不属于自己。
她神色淡淡,语气疏离倦怠:“随意便可。”
阿紫见状不敢再多言语,只得乖乖将嫁衣料子仔细叠好,轻轻挪到一旁安放。
不多时,殿外传来通传,薛婉儿在外求见。
李长乐微微颔首,命人宣她入内。
薛婉儿快步走进殿中,屈膝跪地行了叩拜大礼,起身之后缓步走到李长乐身侧。
她压低嗓音轻声禀道:“公主,那日宫宴暗中下药的太监,奴婢已经查到眉目了。只是……”
她话锋一顿,神色微沉,语气几分凝重:“那人已经被萧王手下的人提前处置了。”
此刻李长乐指尖正捏着一盒精致口脂,盒盖尚且未曾旋开。
听闻这话,她的手指骤然一顿,心头猛地一沉。
下一瞬,那只口脂盒从她无力的指间滑落,骨碌碌在地面滚出数尺,瓷盒应声碎裂。
鲜红的脂膏洒溢出来,嵌在白玉地砖的纹路之中,宛如一道突兀刺目的血痕。
她下意识弯腰想去捡拾,指尖刚触碰到破碎的瓷片,又骤然缩回,微微发颤。
她缓缓直起身,眉眼平静:“她倒是手脚很快。”
“是萧王亲自安排刑部会审定罪。”
薛婉儿垂首回话。
“判了腰斩之刑,如今人已经不在了。”
李长乐唇角极浅地勾了一下,那抹笑意转瞬即逝,单薄又苍凉,片刻便彻底敛去。
她低声喃喃:“她向来行事,这般狠绝利落。”
她垂着眼眸,静静凝望着地上碎裂的口脂瓷盒,默然不语。
薛婉儿见她心绪低沉,不敢打扰,躬身行礼,轻步退离了寝殿。
殿内只剩李长乐一人。
她缓缓伸出手,轻轻抚弄着案上那些大红蜀锦,纤细的指尖缓缓划过金线凤凰舒展的尾羽。
她心中了然,那个人终究还是在暗中护着她,不愿让她卷入风波,让她受到伤害,处处都在为她周全,一片心意昭然若揭。
一念及此,她五指骤然收紧,狠狠攥住手中的锦料。
柔软华贵的蜀锦瞬间被攥得皱作一团,锦上金凤的尾羽被死死折在褶皱之中,纤细的金线硬生生崩断,一缕银丝微微翘起,刺目又难看。
良久,她缓缓松开掌心,伸手一点点将揉皱的布料慢慢抚平。
凤凰还是那只凤凰,模样未改,可尾羽上那一道深深折痕,却深深烙在了锦面上,无论如何熨帖,都再也消弭不去。
她定定望着,静坐良久,眼底情绪翻涌,复杂难明。
许久之后,才淡淡出声,唤阿紫进来收拾。
阿紫连忙上前蹲下,小心拾起地上的碎瓷片,用干净帕子细细擦去地砖缝隙里残留的红色口脂。
李长乐重新抬眼看向铜镜,镜中人敛去所有慌乱与失神,眉眼慢慢沉淀下来,又变回了往日那般从容冷静、端庄自持的长公主模样。
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心绪动荡,从来都未曾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