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乐踏入长乐宫,廊下灯笼已然尽数点亮,暖黄光晕漫过青石地面,晕开一圈圈柔和的光痕。
侍女阿紫闻声从殿内快步奔出,脚步又急又碎,裙摆扫过阶前青苔,奔至她身前时,忙不迭上下打量了她好几遍,一双杏眼瞬间泛红,鼻尖微微发酸。
“公主,您究竟去哪儿了?奴婢遣了人四处找寻,一点消息都没有,快急死奴婢了。”
李长乐垂眸掠过她一眼,提着裙摆径直走入殿内。
缓步走到铺着绒毯的软榻上坐下,身侧侍女立刻奉上香茗,她抬手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温茶,随即轻轻搁在案几。
脸颊还残留着未褪尽的绯红,药性虽已慢慢散去,四肢却透着绵软无力,连抬手的动作都带着些许虚浮。
她缓了缓气息,声音清冷,缓缓开口:“本宫方才在宫宴遇险,遭人暗中下了药。”
阿紫闻言脸色骤然大变,血色瞬间褪尽,膝盖一弯便直直跪伏在地,浑身都透着慌乱。
李长乐淡淡摆了摆手,示意她起身道:“你即刻派人去回禀陛下,就说本宫身子抱恙,不适再赴今夜宫宴,先行回宫休养了。”
阿紫连忙应声,敛衽起身就要转身出去吩咐,刚走两步,又被李长乐出声叫住。
“你再私下传话给薛婉儿,命她暗中去查,今夜宫宴上,尚食局经手的所有膳食酒水,究竟是哪一道动了手脚,又是何人经手,务必给本宫查得一清二楚,不得有误。”
阿紫郑重点头,神色凝重地快步退出殿外。
李长乐侧身靠在绵软的软枕,缓缓阖上双眸,眉心微蹙,周身萦绕着低气压。
此前萧敬腾护送她至长乐宫廊下,便驻足收了脚步,对着她恭敬抱拳躬身告辞。
李长乐淡淡颔首,吩咐身边亲兵送他返程。
他离去后,脸上挂着分寸十足的浅笑,神情恭敬得体,一言一行皆挑不出差错。
她静静立在原地,望着他挺拔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幽深甬道尽头,才转身步入殿内。
回宫一路,她始终沉默寡言,心绪纷乱,萧敬腾也识趣不曾多言。
唯有几次见她步子虚浮、身形微晃,他下意识伸手想要相扶,却被她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
他当即收回手,始终与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安分随行,未曾有逾越。
明明是他出手相救,替她遮掩了狼狈,一路稳妥护送回宫,事事考虑周全,处处妥帖细致,可李长乐心底,却对这位救命恩人生不出亲近之意。
反倒莫名生出几分疏离,不愿多看他一眼。
就连他递来擦脸的锦帕,她都满心抵触,不愿触碰。
殿内侍女静立一旁,不敢出声惊扰,李长乐朝着空旷的殿内轻启薄唇,声音沙哑干涩:“你们都下去吧。”
侍女们纷纷躬身行礼,悄声退至殿外,雕花殿门被轻轻合拢。
她这才缓缓睁开眼,抬眸望着头顶床帐。
烛火在烛台上轻轻跳动,摇曳的光影落在帐顶,随之微微晃动,搅得她心绪越发烦乱。
另一边,萧云霜赶回华光殿,殿内舞姬正依次退场,丝竹之声渐歇,余下宾客低声交谈。
她步履略显仓促地在萧枫月身侧落座,抬手直接端起案上酒杯,仰头灌下一大口烈酒,喉间泛起辛辣之意,却压不下心底的躁郁。
萧枫月侧头看向她,只见她衣领微微褶皱,束发的玉冠歪了一边,几缕墨发散落耳畔,神色间透着从未有过的凌乱。
萧枫月心中了然,默默执起酒壶,替她将空了的酒杯重新斟满。
“阿姐,你的脸色看着很差,可是有哪里不适?”
萧枫月压低声音,轻声关切问道。
“无妨,不过是酒喝多了罢了。”
萧云霜垂眸遮掩住眼底情绪,再次端起酒杯仰头饮尽,重重搁下酒杯,目光径直投向对面的妃嫔席位。
李长乐的座位空空荡荡,人终究是没有再回来。
不多时,萧敬腾从殿侧偏门走入,在萧云霜斜对面的席位落座,从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身旁兵部的同僚凑过来,随口问他方才离席去了何处,他轻描淡写地答道:“只是殿内闷热,出去透了透气。”
萧云霜冷眼瞥了他一眼,见他正低头与身边同僚低声交谈,全然未曾留意到自己的目光。
她缓缓收回视线,指尖无意识地搭在杯沿,方才沾染的点点残红,蹭在温润的杯壁上,怎么也擦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