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华宫正殿内。
织金祥云地毯铺陈满地,容嬷嬷双膝跪地,脊背绷得僵直,额头死死抵在交叠的手背上,从头到尾不敢抬眼分毫,唯恐惊扰了榻上之人。
郑明珠斜斜歪在铺着软绒锦垫的贵妃榻上,一身绣海棠缠枝纹的宫装曳地,怀里慵懒地抱着一只雪白猫儿。
那猫通体莹白,寻不见半根杂色绒毛,一双瞳仁一蓝一黄,澄澈剔透,乃是西域远道进贡的异种,是太后亲赏给她解闷的珍宠。
她为其取名富贵,恰如她一心追求的雍容华贵、权倾后宫。
猫儿温顺蜷在她膝头,蓬松尾巴慢悠悠地左右轻扫,狭长眼眸眯着,喉间时不时滚出细碎软糯的呼噜声,一派安然。
“你在尚宫局熬了数十年,到头来,竟连一个刚入宫的小丫头都拿捏不住?”
郑明珠开口,声音清浅,漫不经心地插进猫儿软毛里,顺着脊背缓缓轻抚,脖颈一路抚至尾根,再循原路从头落下。
容嬷嬷身子微微一颤,额头贴得更紧,开口道:“娘娘恕罪,奴才无能!那孟美人心思缜密、伶牙俐齿,新近入宫的几位小主都与她走得亲近,处处维护于她,奴才费尽心思,也抓不到她半分错处。”
郑明珠轻抚猫毛的指尖骤然一顿,凤眸中寒光微闪。
怀里的猫儿似是察觉到她周身的冷意,慢悠悠抬起头,一蓝一黄的眸子懵懂地瞥了她一眼,旋即又耷拉下脑袋,继续蜷在她膝头打盹。
片刻沉默后,郑明珠字字淬着狠厉:“容嬷嬷,本宫不管你用什么手段,宫宴之上,本宫一定要孟语琴身败名裂、狠狠栽个跟头。”
她顿了顿,摩挲着柔软的毛发,眼底戾气翻涌,字字诛心道:“你若是办不到……”
郑明珠故意把尾音拖得悠长,赤裸裸的威胁,容嬷嬷心胆俱裂,只听她接着冷声道:“你府上上下下数十口人的性命,便都别想保住了。”
“奴才……奴才遵命!”
容嬷嬷浑身止不住地轻颤,伏在地上重重叩首。
郑明珠眉眼不耐,素手轻摆,示意她退下。
容嬷嬷这才战战兢兢地从地上爬起,弓着身子,低着头一步步倒退着走出正殿,身后悬挂的珍珠帘栊被带起,哗啦啦落下。
郑明珠垂眸看着怀里酣睡的富贵,猫儿睡得沉实,雪白的肚皮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小爪子紧紧蜷在胸口,模样憨态可掬。
她抬手,指尖轻柔地摸着猫儿的头顶,修长指甲在猫耳后轻轻搔弄,猫儿顿时发出满足的呼噜声,舒服地翻了个身。
“抱下去吧。”
郑明珠对着空荡的殿内淡淡开口,立在廊下的侍女立刻躬身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富贵抱在怀中,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她往后靠在柔软的锦枕上,凤眸微眯,望着殿门外那片被烈日晒得泛白的天光,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容嬷嬷这个老废物,办事向来畏手畏脚,根本指望不上。
想要除掉孟语琴这个眼中钉,她还得亲自谋划,另寻万全之策。
容嬷嬷自流华宫躬身退出,沿着铺着青石板的宫道匆匆前行,心头还萦绕着郑明珠那句狠厉的叮嘱,脚步仓促。
她刚拐过幽深的青石甬道,不过数步远,两道身影便迎面快步而来。
来人皆是身着深蓝色宫缎袍子,腰间束着玄色革带,步履迅疾。
容嬷嬷一眼便认出这身规制,心头咯噔一跳,连忙侧身退到宫道旁,双手规矩垂在身侧,深深低下头,恭谨地静待两人通行。
可预想中的脚步声并未掠过身侧,两名太监径直停下脚步,一左一右立在她面前,牢牢堵住了去路。
左侧太监面无表情,声音冷硬道:“容嬷嬷,皇上有旨,请您随我等前往内卫阁问话。”
容嬷嬷猛地抬首,浑浊的眼眸里瞬间涌上惊惶,干裂的嘴唇微微颤动。
想要追问缘由、开口求情,可话到嘴边,终究是死死咽了回去。
她在宫中混迹数十年,再清楚不过,内卫阁是皇上心腹太监当值之地。
专司查办宫中违纪秘事,但凡踏入那扇门,能完整走出来的,寥寥无几。
心头一片冰凉,她不敢有多问,只得敛去所有神色,佝偻着身子,默然跟在两名太监身后,朝着内卫阁的方向走去。
另一边,御书房内檀香袅袅,却弥漫着压抑的气息。
少年天子李烨缓缓搁下手中朱笔,龙眸微抬,看向殿内跪地的一众嫔妃。
孟语琴跪在最前方,纤细的脊背挺得笔直,眼眶早已泛红,鼻尖也染着一抹楚楚的绯红,晶莹的泪水在眼眶里不住打转。
她身后,同批入宫的几位小主齐齐跪成一排。
有人攥着素锦帕轻按眼角,泪珠悄然滑落,有人垂着螓首,肩膀微微轻颤,皆是满面惶然委屈。
“皇上,容嬷嬷处处刁难臣妾等人。”
孟语琴轻声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