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乐安排手下人放出来的消息传至锦荣殿,孟语琴方才送走李烨。
小太监躬身在前方开路,御驾仪仗绵延浩荡,循着宫道缓缓出了宫门,她始终跪在廊下,垂眸敛神。
直至那抹耀眼的明黄色彻底消失在甬道尽头,才缓缓直起身,抬手轻轻揉了揉微麻的膝头。
阿紫派来的宫女已在偏殿等候许久,见她入内,连忙上前屈膝行礼,一字不差地将李长乐的话原封转达:
郑明珠决意借宫宴教习宫规,特意请了容嬷嬷亲自督导,叮嘱她这几日务必谨言慎行,切莫落人口实。
孟语琴微微颔首,温声吩咐身边大丫鬟将人好生送出去,随后转身缓步走到梳妆台前落座。
铜镜里映出她清丽的容颜,刚送圣驾的温婉还未褪去,眉眼间残存着昨夜后的慵懒倦意。
她随手拿起一柄木梳,指尖轻握梳柄,从乌黑的发顶缓缓梳至发尾。
郑明珠存心打压她,这件事,从她入宫的第一日便心知肚明。
她从不是那些深闺里未经世事、娇生惯养的小姑娘,不会被容嬷嬷一个凌厉眼神就吓得慌了手脚、错了仪态。
父亲孟怀远在朝堂之上被各方势力排挤磋磨大半辈子,她自幼看遍官场倾轧、人心险恶,早已深谙其中应对之道。
皇上是她眼下最坚实的靠山,长公主是她留好的退路,那些人想要轻易动她,总得先好好掂量掂量自身分量。
容嬷嬷登门那日,天气闷热得近乎窒息,连一丝风都没有。
十几位新入宫的低位嫔妃齐齐立在锦荣殿前的庭院中。
毒辣的日头当头洒落,晒得人头皮发烫,不少人已是面色泛红,悄悄攥着锦帕擦拭额角脖颈的薄汗。
容嬷嬷身着一身深青色窄袖常服,满头银发梳得纹丝不乱,紧紧贴在脑后,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
她步履沉稳地从一众嫔妃面前缓缓走过,眸光冷厉如尺,自上而下。
每个人的发髻、妆容、衣饰,细细打量至脚尖,再一寸寸挪回。
她站在廊下,眸光扫过众人道:“宫里有宫里的章法规矩,从不是你们在家做姑娘时那般随性散漫。站要立得端正,跪要行得规范,倘若谁学艺不精,宫宴当日出了差错,丢了皇家与皇上的脸面,便休怪老身不讲情面,按宫规处置!”
一众嫔妃闻言,纷纷垂手屏息,敛声静气,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第一课便是教习跪拜礼仪,一跪三拜,起身肃立,再跪再拜,反复循环。
容嬷嬷立在一旁冷眼盯着,眸光锐利如鹰,谁跪拜的速度稍慢,谁叩首的幅度不够标准,谁起身时裙摆不慎拖地,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这般枯燥的动作重复了大半个时辰,烈日之下,不少嫔妃膝盖早已跪得通红肿胀,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动作也渐渐迟缓无力,却始终没人敢有怨言,更不敢露出明显错处。
人群中,立在第二排正中的孟语琴,却始终身姿挺拔,一举一动皆如同照着宫中最标准的礼仪范本拓印而来,甚至比范本还要规整得体。
跪拜时脊背挺直如松,叩首时额头轻触地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容嬷嬷的眸光落在她身上,便再也移不开,缓步走到孟语琴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睨着她道:“孟美人入宫时日尚短,宫规倒是学得炉火纯青。老身在宫中侍奉数十载,见过的嫔妃不计其数,不少人入宫数年都学不标准的规矩,孟美人倒是头一份,当真难得。”
她故意说出这番话,就等着孟语琴接话,只要她稍有不慎,言辞失度,便能立刻抓住把柄,狠狠发难。
孟语琴垂着眼帘,长睫如蝶翼般轻颤,神色谦恭温顺,回道:“嬷嬷谬赞,语琴不过是谨遵嬷嬷教诲,依言照做罢了,实在不敢当学得好。”
容嬷嬷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心底暗自冷哼。
她方才不过是说了几句场面话,根本未曾亲自教习分毫动作,皆是由旁的嬷嬷带着众人演练。
孟语琴这番话,既把功劳尽数推到了她的身上,又守足了礼数,让她错处都挑不出来。
容嬷嬷往前又踏了一步,周身气压更沉,摆明了存心刁难:“既如此,老身便亲自考一考孟美人。倘若宫宴之上,皇后与贵妃席位相邻,你向皇后行完参拜之礼后,该以何种姿态转向贵妃?需迈几步步子?目光又该落在何处?”
这问题刁钻至极,宫中明文规矩里并无如此细致的条目,全凭多年在宫中摸索的经验与临场应变。
步子迈少了,是对贵妃不敬。
步子迈多了,又显得举止慌张。
目光若是偏移,便是失仪大罪,无论如何应答,都极易落人口实。
孟语琴这才缓缓抬起头,不卑不亢地答道:“回嬷嬷,臣妾以为,向皇后行完礼后,当以小碎步,身体不可随意转动,目光始终垂落,低于皇后席位所在。待行至贵妃席前,再缓缓转身,行正规叩拜之礼。”
容嬷嬷闻言,顿时僵在原地,半晌没能说出一句话。
孟语琴所言,正是宫中流传多年、从未明文记载的隐秘规矩,就连许多在宫中待了数年的老资历嫔妃,都未必能知晓这般详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