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何掌膳说完,薛婉儿一言不发,抬手合上账册。
她从容自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约莫一两重,指尖一松,银子轻轻落在案。
“何掌膳辛苦了。”
她淡淡开口,眉眼间尽是宫中历练出的沉稳。
何掌膳目光落在那块碎银上,连忙抬手将银子拢入袖中藏好,弓着身子道:“能为薛女官做事,是小的荣幸。”
薛婉儿并未接话,只是端起案上的青瓷茶盏,垂眸浅浅抿了一口清茶。
这般阿谀奉承的话,她在宫中听了无数遍,早已漠然,半点不往心里去。
她淡淡摆了摆手,示意何掌膳退下。
何掌膳心领神会,再次躬身行礼,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匆忙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廊下。
薛婉儿起身,将案上的账册仔细收好,推入抽屉锁好,随即转身走到窗边。
窗外暮色已然四合,沉沉夜色笼罩着皇宫。
宫道两侧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暖橘色的光晕晕开,柔柔笼着悠长冷清的宫道,光影斑驳。
她立在窗前,沉默伫立片刻,眼底闪过一丝思忖。
薛婉儿接着遣开身旁的宫女,独自静立在廊下,默然望着天边暮色一点点浸染苍穹,夜色缓缓漫过宫墙楼宇。
消息已然悄悄递出,阿紫那边应当很快便能将讯息送入长乐公主耳中。
她身在后宫,能做的唯有居中传信、暗中照应,余下的风波筹谋,早已不是她能插手、也不是她该操心的事。
敛了敛心绪,她转身缓步折回尚服局。
案上还摊着几份明日要用的衣饰清单,烛火摇曳映着纸页,她拿起清单,垂眸凝神,就着昏黄烛光逐项细细核对。
另一边,阿紫正立在宫廊间,有条不紊地指挥小宫女们收拾晾晒在外的被褥。
一名传话宫女快步走近,侧身凑到她耳畔,压低声音低语禀报了几句。
阿紫闻言,指尖微顿,当即把手中被褥随手递给一旁宫人,神色敛了几分,转身提裙快步走进殿内暖阁。
暖阁之中,李长乐静坐在临窗铺好的竹簟,手中轻握着一柄绘有水墨山水的团扇,扇柄捏在指间。
萧云霜的身影不住在她脑海里盘旋往复,搅得她心绪纷乱,坐立难安,偏又无处可去、无从排解。
宫廊之下那人淡淡一句本王放不下的神情,抬手攥住她手腕时掌心温热的触感……
一幕幕滚烫画面,让她不敢深想,却又不由自主一遍遍在心头回放。
她并非心如止水,亦不是毫无心动,只是身份桎梏在前,叫她不敢动心。
她是大梁尊贵长公主,对方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君臣名分横亘其间,家国江山压在肩头,由不得她任性,由不得她随心所欲,连心底那点悄然萌生的情愫,都不配外露。
李长乐缓缓闭上双目,强压下胸腔里翻涌起伏的纷乱心绪。
她再睁眼,眼底已然褪去波澜,恢复了一贯的沉静淡漠。
这时阿紫轻轻掀帘而入,垂手立在榻前,恭恭敬敬将薛婉儿传来的消息一字不落地禀明。
李长乐静静听完,淡淡颔首。
郑明珠要借筹办宫宴之名,命尚宫局训导新人规矩,这一切早就在她意料之中。
强行阻拦反倒落人口实,最好的法子,便是叮嘱孟语琴谨守本分、安分学礼,只要礼数周全、挑不出差错,郑明珠便无从借机发难。
她抬眸看向阿紫,吩咐道:“你即刻去锦荣殿捎句话,让孟美人近日安分敛迹,谨守宫规,切勿张扬出头,惹人话柄。”
阿紫躬身应下,正要转身退下,李长乐却忽然开口将她叫住,眸光淡淡问道:“今日皇上翻了谁的绿头牌?”
“回公主,是孟美人。”
阿紫低声回话。
李长乐闻言神色未变,点了下头,轻轻抬手示意她退下。
阿紫敛身行礼,悄然退出暖阁,轻轻放下帘幕。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李长乐懒懒靠在软枕上,眸光空茫落在帐顶。
夜风从窗棂缝隙间悄悄钻进来,拂得案边烛火轻轻晃动,她的身影映在素色墙壁,也跟着微微摇曳。
她伸手拿起搁在枕边的那柄山水团扇,漫不经心地轻摇两下,又默然搁回原处。
扇面上远山含黛、近水含烟,孤舟泛于江上,舟中人影朦胧缥缈,像极了身不由己的自己。
她静静凝望扇面许久,才缓缓挪了挪身子,侧身翻过去,面朝内壁而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