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紫连忙小跑着追上去,主仆二人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月洞门尽头,没了踪迹。
萧云霜独自立在空旷宫廊里,缓缓将那只被甩开的手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掌心里似乎还残留着她腰间的温热,可风一吹,便凉了大半。
她沉默片刻,终是转过身,步履沉稳地朝着宫门的方向缓步离去。
李长乐这边匆匆回到长乐宫,身心俱疲地落座在软榻。
身后珊瑚珠串成的门帘哗啦啦垂落而下。
暖阁内静谧无声,只余下博山炉里炭火燃着,低低萦绕。
她静静坐着,十指轻搭在膝头,垂眸望着裙摆上精工绣制的纹样,眸光凝住,怔怔看了许久。
萧云霜竟对自己藏着这般心思。
她心底幽幽一叹,其实早该有所察觉。
那些深夜辗转送来的私帖,朝堂之上次次不动声色的维护,还有画舫里那道灼热似火、直烫人心的目光……
她刻意装作不懂,更不敢去深究。
她是大梁身份尊贵的长公主,萧云霜是手握权柄的摄政王。
二人之间相隔的,是整座大梁江山,君臣名分,世俗纲常。
她不该动心,不能动心,更不敢动心。
可今日宫廊之下,萧云霜那般直白强势的剖白,生生撕碎了她所有的隐忍、躲避与退让,搅得她心绪翻涌,再难平静。
她缓缓闭上双眼,眉心微蹙,竭力压下心底翻涌纷乱的情绪,良久才平复下来。
片刻后,她才开口,语声轻缓:“阿紫,备些凉食进来吧。这天气闷热,扰得人心头发慌。”
阿紫垂身应了声:“是”,轻步转身退了出去。
李长乐伸手从软榻旁的暗柜里,取出一领新制竹簟,缓缓铺展在榻上。
竹篾削得匀薄细腻,青黄相间,触手沁着凉润光滑。
她褪去绣鞋,侧身歪倚在竹簟上,伸手从枕边摸出一枚银胎镂空香球。
指尖轻轻掀开香球盖子,拈起一小块龙涎香添入其中,再将盖子合好。
香球在她掌心轻轻滚了两圈,静静停在膝边。
丝丝缕缕青烟从镂空纹窍里悠悠逸出,氤氲缭绕,将她整个人笼在沉静幽深的香气之中。
那淡雅清寂的香息,轻轻熨帖着她发胀的太阳穴,将心底那些滚烫纷乱的心事,一点点抚平、敛下。
她阖着眼,静静嗅着龙涎香的清韵,耳畔是炭火轻燃的微响。
纷乱的心跳渐渐放缓,终是归于安稳。
不多时,阿紫端着一只白瓷冰盏缓步入内。
盏中铺满晶莹碎冰,冰面上码着鲜润的荔枝与枇杷,再缀上几片青翠薄荷叶,清清爽爽摆在榻边的小几。
阿紫正要躬身退下,廊下却快步走来一名值守亲兵,立在暖阁门外,抱拳躬身,语气恭谨:
“公主,孟美人身边遣丫鬟送来一匣点心,言是一点微薄心意,请公主品鉴。”
李长乐徐徐睁开眼,眸光淡淡扫向阿紫,微一颔首。
阿紫会意,出门接过一只食盒走了进来。
那是黑地描金的漆器食盒,盒面上精工绘着一枝傲雪红梅,雅致端丽。
阿紫将食盒捧至榻边,轻轻掀开盒盖。
盒内整齐摆着两碟精致点心,一碟绿豆糕,一碟桂花凉糕,皆切成方正小块,排布得错落有致。
点心边缘覆着未化尽的碎冰,丝丝凉意隐隐漫出。
李长乐淡淡扫过点心,随即视线落向盒底。
只见盒底铺着一层素白绫缎,绫子下,隐约露出一角纸笺。
她指尖微伸,轻轻拨开绫缎,将那张纸笺抽了出来,缓缓展平。
纸上字迹娟秀清丽:
“公主在上,臣妾已得圣眷,皇上近来频频翻召臣妾侍寝,臣妾不敢忘却公主昔日提携之恩。语琴叩首。”
李长乐看完,她抬手将纸笺凑到烛火旁,任由火舌缓缓舔舐纸边,墨迹在烈焰中渐渐扭曲、发黑,直至燃成细碎灰烬,落在托盘之上。
她抬手轻轻一吹,细碎纸灰便四散飘尽。
她浅笑道:“她倒是个懂得知恩记情的聪明人。”
说罢,伸手端起白瓷冰盏,用银匙舀起一勺碎冰送入口中。
冰粒在舌尖缓缓化开,沁骨的凉意顺着喉间一路沉下,稍稍驱散了心底残留的烦乱。
她放下冰盏,慵懒倚靠在竹簟上,重新阖上眼眸。
龙涎香的青烟袅袅升腾,在殿中缓缓散开,将满室盛夏的燥热,连同心底起伏的波澜,一并淡淡抚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