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霜就这样将自己关在书房,整整几日未曾踏出去。
冬梅捧着食盒轻手轻脚推门送饭,刚跨进门槛,便瞥见案上两只酒坛歪倒在地,残酒浸了宣纸,而萧云霜就坐在案前,那柄修复好的琵琶静静搁在她膝头。
冬梅心头一紧,不敢再多看一眼,只屏息将食盒轻放在门边矮几上,旋即弓着身子悄声退了出来,指尖轻拢,缓缓将书房门阖。
这几日送过去的食盒原封不动地摆在书房门口。
直至第五日清晨,紧闭了四日的书房门,终于“吱呀”一声,缓缓推开。
萧云霜缓步走了出来。
彼时冬梅正端着盛着热水的铜盆,从廊下匆匆路过,抬眼猝不及防撞进她的身影,指尖骤然失力。
铜盆“哐当”一声砸在青石板,滚烫的水花四溅,打湿了裙摆她都浑然不觉。
冬梅慌忙捂住嘴,一双杏眼瞪得滚圆,眸中满是惊惶。
不过几日未见,萧云霜那头如墨染的青丝,竟尽数白了。
她本就清隽的脸庞,这几日消瘦得愈发明显,颧骨微微凸起,眼窝深深陷下,衬得那双独一无二的蓝色眼瞳,愈发幽深似寒潭。
冬梅蹲下身慌乱地去捡地上的铜盆,指尖抖得连盆沿都握不住,头埋得极低,压根不敢抬眼去看那抹刺眼的白发。
秋蝉闻声从内堂快步跑出来,一眼望见萧云霜满头银丝,脚步猛地顿在原地,浑身僵住,樱唇微张,喉头哽咽。
萧云霜神色未变,径自从二人中间缓步走过。
“备水,洗漱。”
她开口道。
秋蝉这才猛地回过神,连忙敛去眼底惊色,屈膝应了声:“是。”
转身快步去备水。
冬梅终于捡起铜盆,手忙脚乱地擦干地上的水渍,眼眶早已泛红,鼻尖酸涩。
萧云霜立在铜镜前,垂眸将朝服一件件仔细穿戴整齐。
深紫色缎面的摄政王官袍,胸背处用金线绣着威风凛凛的麒麟补子,腰间束起莹润的玉带。
她低头缓缓系着腰带,系好一个绳结,又将腰间的龙泉剑稳稳挂好。
抬眸望向铜镜,镜中映出满头白发的身影,一身肃整朝服,腰间寒剑高悬。
那双湛蓝的眼眸静静望着镜中人,无惊讶,无哀伤。
不多时,冬梅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银丝面,轻手轻脚搁在桌案。
她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王爷,先用些面,再动身吧。”
萧云霜缓步走到桌前落座,随手拿起竹筷,慢条斯理地一口一口吃面,动作优雅如常,吃完后缓缓放下碗筷,用锦帕轻拭唇角,随即起身,径直走出摄政王府。
门外亲兵早已牵来她那匹神骏的汗血宝马,见她出来,立刻躬身行礼。
萧云霜抬手按在马鞍上,翻身跃上马背,身姿矫健。
廊下站满了府兵与丫鬟,所有人都敛声屏气,望着那道深紫色的挺拔背影,无人敢言语,只剩满院死寂。
清脆的马蹄声踏在青石板路上,声声入耳,渐渐远去,消失在街巷尽头。
朱雀大街上,行人比往日更盛,街边早点摊子冒着袅袅白汽,蒸笼里的面香混着热气飘散开来。
有行人无意间抬头,瞥见马背上那抹刺眼的白发,当即愣在原地,下意识揉了揉眼睛,再看时,那道身影已策马而过。
更有认出萧云霜身份的百姓,张了张嘴,险些喊出萧王,可话到嘴边,又被那满头白发慑住,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敢垂首侧目,不敢直视。
待萧云霜抵达宫门时,天光已然大亮,晨曦洒在宫墙之上,镀上一层浅金。
守门的御林军校尉抬眼望见她,先是瞳孔一缩,满脸错愕,随即迅速回过神,躬身抱拳行礼,腰弯得比往日更低,神情也愈发恭敬肃穆。
萧云霜微微颔首示意,纵马入宫,行至宫道尽头才勒住缰绳,翻身下马,随手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小太监,随即大步流星,径直朝着紫宸殿走去。
紫宸殿外,文武百官早已列队候朝,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朝政琐事。
有人率先瞥见萧云霜走来,交谈声骤然戛然而止,周遭瞬间安静下来。
萧云霜目不斜视,从百官中间缓步走过。
百官皆垂首敛目,无人敢上前搭话,连余光都不敢多停留,匆匆瞥过一眼便慌忙移开。
赵伯雍立在人群后方,指尖紧紧攥着笏板,抬眼望见萧云霜的白发,眉头瞬间紧紧蹙起。
张崇远缩在他身后,脸色比平日里惨白数分,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双腿微微发颤,恨不得将自己藏得更深。
陆沉舟见状,当即从文臣班列中快步走出,稳稳立在萧云霜身侧,面色沉凝道:“萧王,您这头发……”
萧云霜神色淡然,抬手从容地整了整官帽的帽檐,将白发尽数束好,轻飘飘吐出两个字:“没事。”
恰在此时,殿门缓缓开启。
太监小福子立在门槛内,扬起尖利的嗓音,拉长声音喊道:“上朝!”
文武百官纷纷敛神,鱼贯步入殿内。
萧云霜昂首走在武臣班列的最前端,深紫色官袍在殿内烛火的映照下,满头白发高高束起。
御座之上,少年天子抬眼望见她,神情骤然一怔,眼底满是错愕。
萧云霜躬身行朝拜之礼,少年天子回过神,缓缓点了点头,终究是压下心头疑惑,未曾多问。
长公主李长乐立在文臣班列最前方,一身绛红色朝服,头戴金丝八宝冠,冠沿垂落的珠串恰好遮住了她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