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不见外客。
她分明知道,是李长乐亲手关上了心门,将她彻底隔绝在外,任凭她如何叩门,始终紧闭不开。
心底的苦涩疯狂漫上来,堵在喉间,上不得下不得,将整颗心填得满满当当,胀得生疼。
她抱着琵琶,僵坐在烛火下。
“秋蝉。”
良久,她终于朝门外唤了一声,嗓音沙哑干涩。
秋蝉闻声推门而入,垂手立在一旁,屏息等着她的吩咐。
萧云霜目光直直落在怀中琵琶的琴弦上,那根新换的琴弦,刺眼得很。
“备酒来。”
秋蝉闻言一怔,眉头微蹙,嘴唇动了动,满心劝阻的话到了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得转身退出去备酒。
不过片刻,她捧着一只江南官窑烧制的白瓷酒壶进来,壶身纤细,颈口微敛,质地细腻莹润。
秋蝉将酒壶轻轻搁在书案边角,退后一步,按捺不住担忧,放轻了语气,小心翼翼地开口:“王爷,酒性烈最是伤身,您今日整日未曾用膳,空腹饮酒恐会损伤脾胃,要不奴婢先去备些细软点心,您垫垫肚子再饮?”
萧云霜微微抬手,语气淡漠:“去酒窖取酒坛来,这壶,不够。”
秋蝉僵在原地,再度抬眼望去,烛火映着萧云霜的侧脸,眉宇间的沉郁暮色,竟比先前更浓了几分。
她不敢再多加劝阻,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快步去往后院酒窖。
王府酒窖建于地下,常年阴凉湿润,靠墙立着一排排实木架,上面码放着大大小小的酒坛,皆是各地官员与富商敬献而来。
萧云霜素来不喜饮酒,即便宴请宾客,也只是浅尝辄止,故而这些酒坛大多积满厚尘,不少连封口泥封都未曾拆开,唯有她心绪极致起伏之时,才会来此取酒。
秋蝉斟酌片刻,抱了两坛陈年老酒。
一坛花雕,一坛女儿红,淡淡的醇厚酒香,从缝隙中隐隐渗出。
她将两坛酒稳稳放在书案旁,便垂首退至一旁。
萧云霜抬手,径直拍开酒坛泥封。
浓烈醇厚的花雕酒香瞬间弥漫全屋,辛辣之气直冲鼻腔,却偏偏能让人愈发清醒。
她仰头对着坛口灌下一大口,滚烫酒液入喉,从咽喉一路灼烧至肠胃,烧得她脸颊瞬间发烫。
萧云霜又慢慢饮下一口,酒液在舌尖稍作停留,醇厚回甘才缓缓浮现,可这丁点甘甜,压不住满心苦涩。
喝着喝着,她的眼眶渐渐发烫泛红,分不清是烈酒灼烧所致,还是心底积压的情绪终于翻涌而上。
她放下酒坛,重新抱紧怀中琵琶,指尖颤抖着搭在弦上,轻轻拨动。
琴声断断续续,不成曲调,破碎凌乱,连不成一句完整的话。
“李长乐……”
她喃喃唤着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如同蚊蚋,可这诺大书房,除却她与秋蝉,再无旁人,此刻她再也不必掩藏。
再度仰头灌下一大口酒,辛辣酒液翻涌而上,烧得她眼眶更热,唇边忽然沾染一丝咸涩。
脸上湿漉漉的,液体顺着脸颊缓缓滑落,一滴滴砸在琵琶琴身。
她哭了。
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眼泪是何时决堤的。
或许是在侯府看见母亲鬓边新添的白发,察觉家族重担与身不由己。
或许是在朝堂之上,眼睁睁看着那抹绛红身影刻意避开自己目光。
又或许,是在画舫上那个轻吻落下,满心欢喜却终成空……
她早已分不清缘由,只知道这些眼泪在心底蓄了太久太久,此刻借着酒意,彻底崩溃决堤,怎么都收不住。
秋蝉立在门口,看着素来冷硬果决的萧王,抱着琵琶失声落泪的狼狈模样。
她不敢上前劝慰,亦不敢出声惊扰,只是默默隐在屏风阴影里。
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光晕忽明忽暗。
萧云霜醉眼朦胧,垂眸凝视着怀中琵琶,看着那紧绷的琴弦,指尖再度轻轻一拨,清越琴声短促响起。
终于,酒意上头,她再也支撑不住,缓缓伏在书案,头枕着花雕酒坛。
萧云霜双臂紧紧抱着琵琶,嘴里反复喃喃着,声音越来越含糊,渐渐没了声息。
烛火在她脸上轻轻跳跃,将脸颊上未干的泪痕,照得明明灭灭。
秋蝉轻步从屏风后走出,弯腰拾起滑落地面的锦袍外袍,轻轻披在她肩头。
萧云霜睡得沉,下意识将怀中琵琶抱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