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铺满猩红地毯,从正厅门口一路绵延至二门,毯面平整无褶。
两侧整齐摆着紫檀木长案,案上供奉着时令鲜花与新鲜鲜果,青铜烛台、三足香炉一应俱全,炉内檀香袅袅升腾,缠缠绕绕散入风中,满院皆是沉静香气。
廊下早已站满了人,萧家旁支亲戚、族中年长长辈、各房管事与丫鬟婆子,尽数身着庄重玄色或青色衣裳,按房头辈分井然列队,无人敢随意喧哗。
萧云霜面上波澜不惊,随手将缰绳丢给迎上前来的小厮。
那小厮连忙双手稳稳接住,弓着身子连连躬身,脸上堆着恭敬至极的笑意,语气满是殷勤:“萧王,您可算来了,合族之人都已到齐,就等您开礼了。”
她淡淡抬眼,微微颔首,薄唇轻启吐出二字:“带路。”
小厮不敢怠慢,立刻躬身应声,敛声屏气地在前头恭敬引路。
庭院中驻足的萧家族人,目光齐刷刷尽数投向她,方才细碎的窃窃私语声瞬间低了下去。
萧云霜绕过穿堂,行过一条长长的抄手游廊。
廊檐下悬挂的灯笼随风轻晃,廊道尽头,便是萧家祠堂。
远远便能望见黑底金字的萧氏宗祠匾额,门楣下香烟缭绕,堂内烛火通明,祠堂前的空地上,早已按辈分站满了族人。
最前排是族中几位白发苍苍的老太爷,身着玄色锦绸长袍,拄着雕花拐杖,神情肃穆凝重。
往后是萧绝那一辈的兄弟子侄,再往后,便是萧云霜这一辈的年轻子弟。
萧云霜尚未踏进祠堂院门,一道身影便从人群侧边快步小跑着迎上前来。
来人穿着石青色窄袖袍,衣料是上等妆花缎,领口与袖口绣着精致银线云纹,腰间束墨色革带,挂着一枚玉佩,身侧还悬着一柄短剑。
她身量比寻常女子高挑挺拔,眉目间与萧云霜有三分相似,眉眼英气,尽显飒爽。
“阿姐!”
萧枫月快步奔至跟前,清亮嗓音带着难掩的欢喜,径直伸手拉住萧云霜的衣袖,眉梢眼角皆是雀跃笑意道:“好久不见了阿姐,我日日都想着你呢!”
她便是萧云霜的胞妹萧枫月,萧绝四女,比萧云霜小上几岁,如今在金吾卫任职,领执戟郎之衔。
金吾卫乃禁军中的精锐,专司皇城宿卫、天子出行扈从,能入此职者,非功勋子弟且身怀真本事不可。
萧枫月能得此位,从不是依仗萧家门荫,她自幼跟着萧云霜学骑马射箭,武艺在萧家同辈中堪称拔尖。
当初萧绝坚决反对,怒斥女儿家不该抛头露面混迹军营,萧枫月未曾争执,暗自参加金吾卫选拔,一举拿下甲等成绩,金榜题名后才回府告知,萧绝气得摔碎茶盏,却终究拦不住她的心意。
萧枫月自然地挽住萧云霜的胳膊,微微凑近,眼底闪着狡黠,一如儿时偷拿厨房点心与她分食的模样:“那帮老顽固等了你好一阵子,个个拉长着脸,活似谁欠了他们银子似的。倒是父亲一言不发,就坐在堂内,也不知在思忖什么。”
萧云霜垂眸看着身旁眉眼鲜活的胞妹,嘴角弯了弯,淡淡开口:“路上耽搁了。”
话音刚落,柳眉便从人群中快步走出。
她身着墨绿色褙子,内衬月白色中衣,发髻梳得端庄,鬓角已染几缕银丝,添了岁月痕迹。
她虽是侯府四夫人,偏房庶出,可这些年吃穿用度皆按正经夫人份例,未曾有过亏待,只是这四夫人的名头,终究差了几分底气。
柳眉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握住萧云霜的手:“云霜,怎么才到?我正打算让枫月出门寻你。”
她一边说着,一边上下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女儿,满眼都是藏不住的关切。
萧云霜低头看向母亲,反手将手覆在母亲手背上,轻轻按了按道:“路上些许耽搁,让母亲忧心了。”
萧枫月站在一旁,看看母亲,又看看身旁的姐姐,抿着嘴偷偷发笑。
方才她那句老东西虽说压低了声音,可终究嗓门清亮,前排几位族中老太爷已然听见,其中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转头冷冷瞥了她一眼。
萧枫月全然装作未曾看见,自顾自低头摆弄腰间的玉佩,指尖将玉佩翻来覆去转了好几遍,一脸毫不在意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