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闻殿外太监高声唱喏:“皇上驾到!”
满堂秀女闻声齐齐屈膝跪地行礼,垂首屏息。
李烨身着玄色暗纹常服,由小福子小心搀扶着,缓步走入殿中。
他面色是病后的苍白,行走间步履稍缓,走几步便需微微驻足歇息,只是精神气色较往日好了不少,想来秋意渐浓,暑气消散,缠身顽疾也稍稍平复。
他缓步落坐御座,小福子连忙上前,将软垫细心垫在他腰后,待他倚得安稳,才躬身退立一旁。
李烨淡漠的眸光缓缓扫过阶下一众秀女。
“朕今日只出三道考题。”
“答得合心意者,便可留下;才识平庸、言语空洞者,即刻出宫。朕不喜人多嘈杂,不必流于俗套繁文。”
第一道考题缓缓道出:“朕登基以来,接连减免江南赋税,你们且说说,此举究竟值与不值?”
一众秀女顿时面面相觑,神色局促。
有几个胆子稍大的纷纷出言应答,皆是些称颂皇上仁德普照、万民感念圣恩的套话,听着冠冕堂皇,却空洞无物,毫无见底。
轮到孟语琴,她从容上前,款款屈膝欠身行礼:“减免赋税,不只令百姓感念皇恩,更让民间有余粮、百姓有余资。民富则百业兴盛,百业兴则国运绵长。陛下今日减的是赋税,来日收揽的,却是天下万民归心。”
李烨闻言淡淡颔首。
第二道考题紧随其后:“前朝因何覆灭?”
此题远比第一题尖锐敏感,殿内顿时一片寂静。
众秀女皆不敢贸然开口,生怕言语有失,触怒龙颜。
僵持片刻,才有秀女怯声作答,有言亡于宦官专权,有言毁于边境战乱,亦有言道赋税苛重、民不聊生。
待到孟语琴作答,她微微沉吟片刻,神色沉静,条理分明:“前朝之亡,不在于宦官、不在于边患、亦不在于赋税苛敛,根本在于失尽民心。民心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前朝末年水旱天灾频发,朝廷不恤灾民、不开仓赈济,反倒加重税赋、大兴土木、劳民伤财。百姓求生无路,朝廷断绝生路,百姓无路可走,便只能揭竿而起,另寻生机。民心凝聚需数十年积淀,一旦离散,不过朝夕之间。”
话音落下,殿内再度陷入沉寂。
第三道题随之而来:“倘若你有幸入宫伴驾,想要朕赐予你什么?”
周遭秀女依次应答,尽是愿得圣宠、愿伴君侧、愿为陛下分忧之类的场面话,甜腻空洞,毫无真情。
李长乐端坐椅上,无心细听这些虚言客套。
唯有孟语琴答得恳切:“臣女不求从陛下身上索取分毫恩宠荣华,只愿尽己所能,为陛下分担忧劳,略尽绵薄。”
李烨倏然一顿,眸光在孟语琴脸上静静停留了片刻。
三道考题已毕,转入才艺甄选环节。
众秀女各展所长,抚琴、曼舞、作画、题诗,争相展露才情。
孟语琴缓步坐至琴案前,纤指轻搭琴弦,目光越过人群,遥遥望向端坐一侧的李长乐。
李长乐眸色微柔,朝她颔首示意。
孟语琴敛下心神,深吸一口气,指尖轻轻落上琴弦。
一曲《高山流水》悠悠流淌而出。
她琴技虽不算绝顶精湛,却胜在意境悠远,琴声跌宕间,藏青山巍峨之势,含流水澄澈之韵,尽现伯牙子期知音相惜的澄澈心意。
尾音袅袅落下,余音绕梁,在殿中久久回荡,方才渐渐消散。
李烨倚在御座,静静听完整曲,听罢缓缓微微坐直身子。
小福子适时递上香帕,他却只是轻轻抬手示意退下。
随后他眸光随意扫过一众秀女,手指随意点指:“你,你,还有你……留下。其余人,即刻出宫归府。”
被点到名字的秀女难掩喜色,有的悄悄拭泪,有的强压激动跪地谢恩。
未曾入选的秀女垂首敛眉,神色黯然,默默躬身退出殿外。
孟语琴赫然在留用之列。
她屈膝跪地谢恩,抬眸之际,目光再度与李长乐相撞。
李长乐望着她,微微颔首,点头。
选秀名分很快便拟定传下。
孟语琴被封为才人,赐居承恩殿。
其余入选秀女各封美人、宝林、御女,各有封号,各得居所。
小福子手捧拟定好的册封名单,当众朗声宣读。
念到孟氏语琴,封为才人,赐居承恩殿一句时,孟语琴伏身跪地,心绪难平。
宣读已毕,李烨缓缓起身,小福子连忙上前小心搀扶。
他淡淡看了李长乐一眼,眸光浅淡。
李长乐适时起身,朝他微微欠身行礼。
李烨微微颔首,任由小福子搀扶,走出昭华宫。
小福子留在殿中,将册封名单逐一分发到各位新晋宫人手中,细细嘱咐回宫待命、静待传召入宫事宜。
殿中一时热闹起来,有人喜极相拥,有人暗自感伤,有人步履匆匆离去,各怀心绪。
孟语琴从人群中缓步走出,行至李长乐身前,深深屈膝行了大礼。
她微颤道:“语琴定谨记公主期许,不负所托。”
李长乐静静凝视她片刻,抬手游刃,伸手轻轻替她扶正髻上微微歪斜的白玉兰花簪。
她指尖在簪头稍稍一顿,语气温和:“去吧。”
孟语琴郑重颔首,紧攥着手中封诏,转身迈步走出昭华宫。
李长乐立在原地,静静望着那道背影渐渐消融在殿外光影里,伫立片刻,才转身从侧门缓步离去。
阿紫默默紧随其后,一路缄默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