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扬的眼中突然迸发出激烈的火光,连说话的口气都带着燃着的怒意。
“……你不会明白变成一个废物的感觉的,真的。无异于从云端跌落尘埃,陷进泥里,永远无法真正地爬起来。”
杰瑞尔的声音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年轻的身体里面跳动的那颗心脏,在以不符合时间流速的方式变得衰老。
“当初的顾正则,仅用一年零九个月晋升S级执行官,在风声水声蔓延的吊桥上拆炸弹,几十个人围追堵截还能衣不染尘逃出生天……”
理事长的眼眸中闪过一抹落寞,虽转瞬即逝,但那脆弱的、寂寥的感觉深深刺痛了顾清扬,也让杰瑞尔整个人破败下去:“现在的我,只能动用舌头和大脑,一个小小的烟雾弹都差点要了我的命,仅仅三个人就能将我困住,甚至押送到我不想去的地方,去见我不想见的人……”
“三人?押送?”
顾清扬捕捉到杰瑞尔话语里的关键信息,大惊失色。
她立即收起了那仿若刀剑一般锋利的目光,连语调都变得多了几分关切:“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
不待杰瑞尔回答,顾清扬便自顾自地回想起来:“你最近……除了那个糟心的案子之外没有得罪别人,我在你身上放了监测器也显示没有什么异常,除了奥利弗的葬礼上遇到的那个疑似姓魏的之外,也没有遇到别的……”
顾清扬的话语蓦然一顿,一个名字浮现在她的脑海中:“段衡音又派人找你了?你背后的伤也是因为这个?!”
“清扬。”杰瑞尔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无奈的神色,但比起原先的破败,此刻的他多了不少活人气:“我的事,跟他没关系。”
杰瑞尔称呼段衡音从来都是恭恭敬敬的“段先生”,无论人前人后,所以此刻他话语中的“他”,只可能指代那个人。
欲盖弥彰。
不是?我确定我还没说什么责备的话吧?只是点了一下那个人父亲的所作所为就维护上了……?
顾清扬额角的青筋跳了跳,满脸欲言又止的神色,看她哥的目光也有些匪夷所思。
不过……
顾清扬突然灵光一闪,换个思路,也许那个人正是让她哥重振自信的关键因素,毕竟仅仅撩了个边她哥的脸色就好了不少,要是……
顾清扬匆忙拿出手机,对着屏幕龇牙咧嘴地识别,点开一个加密又加密的相册。
这可是我保命的道具啊,顾清扬有点肉疼,但一想到方才杰瑞尔黯淡的样子,还是一狠心将手机递了过去,视死如归道:“虽然那个什么姓魏的资料我没查到多少,但是我手头上有不少您肯定感兴趣的东西。”
杰瑞尔隐约猜到了什么,动作一下子就僵硬了几分,匆忙在心里筑起好几层建筑才敢往顾清扬的手机屏幕上瞥——
可惜只一眼,那些建设全都跟豆腐渣工程一样轰然倒塌,稀碎一地。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都是他和段灵均的合照。最古老的那张是在奥坦学院里,两个人以及其刁钻的角度暧昧地抱在一起;最新鲜的一张发生在不久之前,就在这间房子里,段灵均临走时在他唇角蜻蜓点水般地一吻,被人用照片捕捉下来,不甚清晰的画质下,是显而易见的滚烫情意与温柔。
“你知道我为了把这张图截下来,来回拉了多少遍进度条吗?”
顾清扬似笑非笑地问道。
杰瑞尔的眼神自落到照片上的那一刻起,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冰雪消融,甚至重又拾起几分罕见的温柔小意。
顾清扬见此情景,不由得在心里大叫一声“成了!”,而后极其愉悦地在心中默念:感谢上苍感谢地,记得让我哥事后多给我些联盟币。
杰瑞尔恋恋不舍地将目光从顾清扬的手机屏幕上收回,极不自然地咳嗽了两声,耳根子红了个彻底:“谁,谁让你这么干的?!”
偶买噶,惊天秘闻!一向怼人长难句起手的杰瑞尔理事长居然结巴了?!
顾清扬收回手机,眼观鼻鼻观口,抱着手臂不说话。
杰瑞尔知道她想听什么。
“放心好了,我没有那么容易被打败,我身上背负着的期望……其实远比你想象的要多。”
杰瑞尔定定地望着顾清扬,一向面无表情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浅浅的笑容,唇角扬起的弧度不带任何讥讽的意味,只是真心的、恬淡的微笑,仿佛一缕清风拂过,春日薄雪簌簌而落,露出浅淡的、清新的花苞。
那双像是蕴含了整个秋日阳光的蓝色双眸似在眼前,又像是在心尖上。
杰瑞尔的目光似是落在顾清扬身上,又好似在更远的地方,两道透明的影子倒映在那双深邃的纯黑色眼眸中,一人眉目温婉,随手拉着摇摇欲坠的外套,另一人眉眼青涩,吸着花花绿绿的果汁朝他招手。
顾清扬被她哥哥罕见露出的一抹笑容惊得说不出话来,再一抬眼,原本笼罩在杰瑞尔身上的朦胧的丧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平静与冷淡,甚至还有……她以为已经伴随着名字的更迭消失的几分意气。
“我有不能被他替代的理由。”
杰瑞尔道,那眉眼,与当年的顾正则一般无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