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站在迹部身后,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都说知子莫若母,迹部夫人和少爷一年里共同在家的时间或许还不如少爷和同学们相处的时间多,她却仍旧对自己的儿子了如指掌。
早在两天前,迹部真夕便叮嘱过管家,仔细观察少爷的反应,看他还记不记得她提起过的,穗子小姐要来东京上课的事情。
眼下看少爷的反应,这烦躁不安的模样,搞不好就和这件事有关。
管家心想,如果真是和穗子小姐有关,那少爷似乎是已经忘了,却又有些印象,所以才显得有些心神不宁。
思索间,迹部从椅子上起身,神色透出几分懊恼:“备车吧,我要出去一趟。”
“是。”管家有些惊讶地看他的背影。少爷的行程中并没有这个内容,是临时起意的吗?
他只疑惑了一瞬,随即释然。少爷已经大了,怎会不明白自己的决定呢。
迹部去室内花园散步了,管家便派了四个女仆跟着他,自己则去安排司机。
十分钟后,迹部景吾便上了车。他穿着运动衫,长袖外套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全然不似在七月的夏天。
不等司机开口,他道:“去网球俱乐部。”
他去年生日时的生日礼物便是附近一家豪华网球俱乐部的所有权,自那以后迹部景吾时常光临。
司机很快将少爷送到,恭敬道:“我在附近等候您。”
迹部从一旁取出一个网球袋,里面装着他常用的球拍之一。他心情不佳,往日里还会应一句,此时干脆沉默着走了进去。
前台的招待员一眼便认出了年少的东家。她殷勤地打招呼:“少爷,您来了!”
迹部景吾瞥了她一眼,从胸口的名牌上认出她的名字叫雪菜,随口道:“嗯。”
雪菜没看出他心情不佳,笑道:“忍足同学刚刚才到不久,需要我去叫他吗,少爷?”
迹部本是漫不经心的态度顿了顿,饶是克制了,脸上仍显露几分惊讶:“忍足也在?”
“是的。”雪菜一本正经地回答。
迹部哦了一声,这次控制了自己的表情,恢复成了淡漠平静、高高在上的模样:“我知道了。”
雪菜眨了眨眼,没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然而迹部已经朝着私人更衣室走去了。
错过了一个巴结大少爷的机会,雪菜深感失望。她叹了一口气,默默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另一边,迹部是穿着运动服来的,便也不需要换衣服,直接穿过更衣室便到了球场。
球场上寥寥数人,迹部一眼便看到了忍足。他正在做热身运动。
忍足也发现了他。两人遥遥对视了一眼,迹部走过去,正准备开口,忍足轻笑一声:“迹部,你怎么来了?”
不过是打招呼时的常用语,迹部却是眉头一皱,冷声道:“我不能来吗?”
忍足微微吃惊,不知道他为何如火药桶一般。他道:“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我以为你会在家练习而已……或者,出去放松一下。”
阳光照在露天的球场,迹部扯了扯领口,颇为不耐:“马上就要关东大赛了,我怎么放松?”
忍足了然,觉得理解了迹部的烦躁。他勾唇轻笑了一下:“是了,对阵立海大毕竟非同小可。我们得好好努力了。”
他只是随口推测,其实并不真的在意迹部烦躁的原因,只是礼貌性地安抚。不过迹部还真的冷静了许多。他站在原地思考了一下,觉得这个理由很能说明自己起床后便不宁的心绪。
对战立海大的话,搞不好会碰上真田弦一郎。
上次在球场上见到那家伙时,他的神情姿态显得更冷酷了。
迹部觉得,弦一郎是他认识的人里最少年老成的人了。
他转念又想,立海大的确是劲敌,不仅有真田弦一郎这样的劲敌,还有柳莲二这种难缠的角色,以及实力深不可测的幸村精市。
脑海中一一闪过他们今年的比赛情况,千回百转间,少女一身黑衣的模样便浮现出来。
她穿了一身黑衣,戴了帽子,坐在观众席上,遥遥地和别的男人对视着。
复杂的心情瞬间如汹涌的潮水吞噬了迹部。他愣在原地,想起了被自己刻意遗忘,此时不得不正视的事情。
已经放暑假了——
穗子是不是要来上课了?
那他该怎么办?
被刻意掩藏在脑海深处的念头一旦冒出,便像藤蔓般纠缠起来。
明明,明明他不该紧张的。
迹部不由自主地抬手按揉太阳穴。他知道自己皱紧了眉头,看起来肯定十分狼狈。
诚然当初的决定是仓促了些,却也是他仔细思考过的了。后果他至今还在承担——去年的生日礼物缩水了不少,今年的一些开销也被减少——唯独没想到,那时以为之后不会再有瓜葛了,没想到现在长辈们仍旧在搭桥牵线。
何必如此呢……
迹部觉得疲倦,却又不敢正视娑臣。
如果她真的要来家里上课,他该怎么办?
躲着她?那太不像他了。他没有做错事,为什么要躲着她?
……不,他当初那样的做法的确不太妥当,但大家都同意了不是么。看穗子的样子,她好像也是满意这种结果的。
那,直接面对她?欢迎她来?可要是她无动于衷地瞧着他,像从前那样,用安静得近乎漠然的目光看他,他又该如何应对?
出生以来便被以唯一继承人的标准来培养和教育,迹部景吾掌握所有的情况下的应对方式,却唯独不知该如何面对他的未婚妻。
说错了,前未婚妻。
他先前还觉得有些燥热,乍然间却仿佛从冰室里走了一遭,走时还揣了一大块冰在口袋里,渐渐融化了,湿在心口,凉了一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