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让他们回去的?”
“说是有人传话,说大人今晚另有安排,不必伺候,让他们先回去歇着了……”
“是谁这般大胆?”乔梓杏眼圆睁,“竟敢擅自传话,支走大人的车夫!”
小厮快哭了:“守夜的没看清,只说是个年轻男子,身量很高,腰间还挂着刀。”
“荒唐。”乔梓气得拍门,“衙署重地,没看清也敢放人?若是刺客呢!这车夫也糊涂,说走就走了,也不回禀一声。”
小厮吓得低头:“小的这就去庶务司再调一辆车。”
“不必了。”
苏桁忽然开口。
乔梓回头:“大人?”
苏桁站在阶上,夜风吹动他的衣袖。他握着玉骨扇在掌心轻轻一磕,脸上没有怒意,反倒挂着一点笑。
“叫庶务司的人也早些歇着,别折腾了。”
乔梓有些茫然:“那大人如何回府?还是要在衙署里将就一晚?”
苏桁摇了摇头,抬眼望向夜色中。
“接我的人,已经来了。”
话音刚落,一阵清脆有力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破了长夜。
乔梓循声望去。
长街尽头,月色薄薄铺着,一人一骑从暗处缓缓行来。
那马通体赤红,四蹄雪白,鬃毛被夜风吹起,像一团燃烧的暗火,带着沙场之气。
马上之人身形高大,发束高高扬在脑后。他手中似乎提着什么物件,马速放得平缓,控得极稳。
待那人行至门前数丈,借着灯笼昏黄的光,乔梓才看清,他手里竟是一只食盒,正丝丝缕缕地向外渗着甜香,叫她这个饿了半宿的人,没出息地咽了咽口水。
她抬起头,月光倾下,照亮那张英气逼人的脸。剑眉斜飞,星眸璀璨,嘴角高高扬着,瞧着心情极好。
乔梓倒吸一口气:“顾、顾将军?!”
顾炎停在阶前,没有下马,只将食盒往前一递。
“苏尚书今夜为国操劳,挑灯办公,辛苦得紧。顾某亲自来给大人送些宵夜,聊表慰问。”
苏桁慢慢摇开扇子:“顾将军好大的胆子,竟敢擅自传令,调走吏部车马,此事若按律追究……”
顾炎打断他,俯身掀开食盒:“桂花糕,刚出炉。”
苏桁一顿,伸手从盒里拈起一块,慢条斯理送入口中。
甜香在舌尖散开,热气还没完全退。
顾炎见他吃了,笑得愈发灿烂,又将食盒转向乔梓:“乔主事也尝尝,今夜被你们尚书大人折腾到这时辰,辛苦了。”
“多、多谢顾将军。”
乔梓连忙接过,躬身行礼:“北疆大捷,全仗将军神威,您才是真辛苦!劳苦功高!”
顾炎却佯装失意地摇头:“唉,可惜啊可惜,我这打了胜仗的大将军,却是无人挂怀,连庆功宴都吃得索然无味。”
“哦?是吗。”
苏桁慢悠悠嚼着桂花糕,斜睨他一眼,“我怎么听说,顾将军今日在庆功宴上春风得意、左右逢源?”
“不仅有陛下御赐的美酒佳肴,更有太子殿下亲自作陪,甚至…还有不少王公大臣,争相要将自家品貌出众的地坤小女,许配给顾大将军呢。”
他摇着扇子,“黄金千两,美人盈怀,外加一个镇北将军的封号,这等风光,顾将军竟还觉得索然无味?”
顾炎脸上的委屈更浓了:“金银珠宝、美人佳肴、功名利禄……”
他伸出手,轻轻点在苏桁额心,“又怎及得上,挚友相伴啊!苏、大、人。”
这一下来得突然,苏桁怔了怔,耳根悄悄泛起一层薄红。他不动声色地轻咳一声,垂眸避开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睛。
最近这药力太燥了些。
苏桁一面想,一面把那点莫名的燥热按下去。
舅舅前些日子才换了方子,现在这药不仅能压住信期,还能缩短发作的时日,只是初服时会有些心悸、发热。
顾炎没瞧出端倪,仍旧笑得一脸灿烂:“好了,苏大人吃也吃了,是不是该回府了?”
苏桁抬眼:“车呢?”
顾炎拍了拍燎云的脖子:“这不是?”
“本官堂堂吏部尚书,你叫我骑马回府?”
“错。”顾炎朝他伸手,“是我亲自给苏大人当马夫,请吧。”
他手掌摊开,掌心有常年握弓留下的厚茧,指节上一枚青缥射诀在月下泛着温润的光。
苏桁哑然失笑,他没有半分犹豫,伸手握住了那宽厚温热的手掌,借力翻身上马,稳稳坐在了顾炎身前。
“子耘。”
他回头朝乔梓挥了挥扇子,“点心味道尚可,给大家分了,都早些回去歇着。”
乔梓:“……”
她呆呆站在衙署门口,望着那匹神骏的战马载着两人,转眼没入沉沉夜色。
半晌,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食盒,忽然想起尚书大人那句“点头之交”……
她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好甜,磕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