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桁:“……”
柜台那头,老掌柜已被那锭银子晃得眉开眼笑:“太客气了!客官您放心,小店在朱雀大街经营多年,有些人脉。您留下名号住处,老夫一有消息,立刻叫人去通知您。”
“好!那就有劳掌柜了!” 那位文士提笔写下姓名住址,千叮咛万嘱咐才离开。
苏桁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人群,心头一动。
区区一本书,竟有人愿意为此一掷千金。
他靠在门柱上,指尖轻轻敲着臂弯,乌溜溜的眼珠子飞快地转动着。
顾炎还在唉声叹气:“这么大一锭银子,就从眼前飞走了。”
“没飞。”苏桁忽然道。
顾炎抬头:“啊?”
苏桁没有立刻解释,他走向书架,抽出一本《山河异志》,低头扫了几眼,又把书递到玄珉面前。
“珉兄,你那本红封的,里面内容同这本一样?”
玄珉接过来,认真翻了两页。
“字句、山川、异兽图,连排版都一样。”
“就是纸好些,烫了金字,还多了几个印章什么的…”
“这就有意思了。” 苏桁摸着下巴,来回踱了两步,“既然一字不差,那方才那位客人,对红封版如此执着,甚至愿意出高价去求,便绝不可能是为了看书里的内容。”
“毕竟,若只是为了看书,书架上不有的是吗?而且货量充足,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他模仿着刚才顾炎吆喝的腔调。
顾炎边笑边顺着苏桁的话往下想,点头道:“他定然早就看过这书了,而且还很喜欢,所以才想弄一本更精致些、更特别些的版本,好好收着。”
“更精致些,能值几十两?”苏桁挑眉看他。
顾炎张了张嘴:“呃……也许人家就是喜欢那红色的封皮呢?”
苏桁:“那他可以买一刀红纸,回家糊墙。”
玄珉没忍住,低头笑起来。
顾炎摸了摸鼻子,不服气道:“那就是太喜欢竹桑居士了呗。书迷嘛,总有些痴心人,想花钱支持喜欢的作者。”
“若是如此,更该买普通版。”
苏桁指了指玄珉手中那本:“这一本卖出去,书肆便要再进货,竹桑居士还能继续拿分润。若他买上十本二十本,送亲朋,送好友,人人都读竹桑居士,那才叫真支持。”
“而红封版早卖完了,如今他从别人手里高价求来,也只会让藏着书的人发财,作者一个铜板也拿不到。”
“哦!” 顾炎一拍脑门,“我懂了!这不就是毕夫子说的那个什么……中间商赚差价!对不对?”
苏桁看他一眼:“毕夫子若听见你终于记住一句,会很欣慰。”
顾炎刚得意了一瞬,苏桁便又抬手:“不过,还是不太一样。”
他从钱袋里拿出一枚铜板,举在手里:“若这是一颗荔枝,岭南树上刚摘下来,一文钱。”
“这时候,有人不辞辛苦,用冰镇着,快马加鞭运到京安。路上累死了三匹马,坏了半筐果,送到你面前,卖你十倍价,你买不买?”
顾炎连连点头:“当然买啊!那可是荔枝诶,难得几回见,别说十倍,二十倍我也买!”
苏桁笑了:“你花十倍价,买的不只是荔枝,更是这一路的车马、人力、损耗。商人赚中间的差价,贵虽贵,却件件能落到实处。”
他说完,从玄珉手中拿过那本《山河异志》。
“可这本书却不同,它没有从岭南跑到京安,红色封皮也多不了多少成本。那位客人花高价,买的不是内容,不是人力,更不是所谓的支持。”
苏桁竖起一根手指。
“他买的,是稀有。”
“稀有?”玄珉不解地重复道。
顾炎皱眉:“稀有就值钱?那我爹有一把缺了口的刀,全京安估计也找不出第二把,怎么没人抢着买?”
“那顶多算是旧物,不叫稀有。稀有的前提是,有许多人想要。”
苏桁笑了笑,眼里那点狡黠又冒了出来。
“竹桑居士有名,《山河异志》卖得好,这便是基础。在此之上,红封版又偏偏只印三百册,于是拥有它的人,便立即同其他想要却没有的人区分开了,成为了站在山顶的少数人。”
顾炎摸着下巴:“所以他想要别人羡慕他?他花钱买的是脸面?”
“答对了一半。”
苏桁打了个响指,“你再想想,这红封版,通常都在什么人手里?”
顾炎:“唔……就像掌柜说的,要么是忠实的书迷,要么是有钱的收藏家?”
“没错。” 苏桁点头,“所以,当他把红封版捧回去,摆到自己的书架上,便等同于在跟旁人展示:你们看,我是竹桑居士的铁杆书迷,这么难得的限量版,我都有。”
“你们看,我是个有品位有财力的收藏家,像这样的稀有版本,我也能弄到手。”
“他花高价买下的,正是这层身份,以及随之而来的满足感和优越感。”
玄珉听得似懂非懂:“可是…身份这种东西,也能买来吗?若他只是买了书,却并没有花心思去读,也不真正懂竹桑居士写得好在哪里,又怎么能算得上书迷呢?”
“是啊!” 顾炎也跟着点头,“再说,若他只是勉强买下一两件稀罕物,家里并没有多少藏书,也没钱四处搜罗孤本,那他又凭什么算收藏家?”
“问得好!你俩总算是有点开窍了!”
苏桁露出欣慰表情,“没错,真正的身份当然买不来,那需要积累,需要见识,也需要实打实的本事与底气。”
“他渴望成为那样的人,却又无法真正做到。于是,这种能够花钱立刻买到手的‘标签’,便显得格外诱人。”
说着,苏桁转头看向玄珉。
“珉兄,你可曾想过,为何有人会把这本外头抢破头的红封版,直接送给你?”
玄珉一脸茫然:“不知道……”
“因为你的身份!” 苏桁叩了叩案几,“因为你是当朝三皇子,你无需花费时间和金钱,甚至都不必开口,就会有人想方设法地把这些稀罕物送到你面前,你连拒绝都拒绝不掉!”
“而方才那位客人,他或许家境殷实,但在真正的权贵圈子里,可能根本排不上号。所以,他才需要花费大价钱,去购买这本红封版。”
“他真正想买的,说穿了,是一味迷心药,既能迷惑旁人,让人误以为他跻身上流;又能自欺欺人,令他当真相信自己身居高位,坐拥和皇子一样的东西,过上了同等荣华的日子。”
玄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轻轻蜷了蜷,然后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抬头。
“可是,我的书被没收了,我也没钱再买……”
苏桁:“……”
“珉兄,你可真行!”顾炎一边笑一边拍桌,“云烬说了半天,你一句话又把咱们打回穷光蛋了。”
玄珉被他说得有些无措,小声辩解:“我只是说实话。”
顾炎看着苏桁那副想发作又强行忍住的表情,上前揽住他的肩:“好了好了!云烬,别绕这些了,快说赚钱的法子吧!”
苏桁深吸一口气。
他把铜板收好,又把那本《山河异志》推回原处,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在把脑中那些散乱的线一根根捋直。
稀缺。
身份。
旁人没有而我有。
不是卖东西,是卖拥有东西时那一瞬间的得意。
如何让玄珉的字,也像红封版《山河异志》一样,不再只是“字”本身,而是变成某种足以叫人心甘情愿掏钱的迷心药。
苏桁的目光落回朱雀大街上,来往的客人衣着光鲜,手里不缺银子,脸上却缺一点新鲜劲儿。
他看了一眼门口那张小案几,一个大胆而有趣的计划,在他心中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