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石榴树的遗赠
2020年,新冠疫情让整个世界停摆。
青岛的春天来得迟,海风里裹着消毒水的味道。李寻已经退休了。他从港口的维修车间退下来,每月领着四千多块的退休金。王秀莲在2018年中风了,半边身子瘫痪,坐在轮椅上,说话含糊不清,但神志是清醒的。李念结了婚,生了二胎,在一家德资企业做技术主管,买了大房子,把老两口接去住了一段,但李寻住不惯。他嫌那电梯楼太高,窗户太严实,像个精致的鸟笼。他还是喜欢八大关那栋老洋房,虽然旧,但接地气,推开窗就能闻到海的腥味。
这一年,李寻六十二岁。
他收到了一封从伊朗寄来的挂号信。信封很厚,邮票是波斯文的,盖着德黑兰的邮戳。
李寻坐在客厅里,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信封。里面是一份公证书,还有一封信。
信是波斯文写的,但后面附了英文翻译。
“尊敬的凯蒂斯(李寻):
当你收到这封信时,我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我是侯赛因,巴赫蒂亚里家族的老管家。多年前,法拉姆小姐临终前嘱托我,如果有一天,伊朗的政局允许,如果她的儿子回来了,就把这份东西交给你。
现在,伊朗在变。虽然依然艰难,但有些东西松动了。我在临终前,终于办完了这件事。
这所房子,虽然破败,但地皮是你的。按照伊朗的法律,作为烈士遗孀和唯一的继承人,法拉姆·巴赫蒂亚里名下的财产,在她去世后,由你继承。
随信附上地契。
愿你平安。
侯赛因”
李寻的手在颤抖。那张薄薄的纸,是一份地契。上面写着地址:德黑兰,埃尔布尔士山脚下,萨德阿巴德宫附近。
那是他出生的地方。也是法拉姆死的地方。
地契。房产。遗产。
这三个词像三颗炸弹,在李寻死水般的心里炸开了。他这辈子,为了生存,为了身份,为了一口饭,像狗一样挣扎。他从未想过,他名下竟然还有一座房子。在德黑兰。在那个他曾经发誓永不回去的地方。
王秀莲在轮椅上发出含糊的声音:“谁……的信?”
“伊朗来的。”李寻说,声音干涩。
“回……去?”王秀莲似乎听懂了。
李寻看着妻子。她老了,胖了,像个孩子一样需要人照顾。他看着墙上李念一家四口的照片。孙子在笑,笑得很甜。
他该回去吗?
回去,意味着要面对那个国家依然复杂的局势。意味着要重新面对那段血淋淋的记忆。不回去,这笔遗产就是废纸。伊朗不承认双重国籍,他作为中国公民,根本无法过户,甚至无法出售。
纠结了半个月,李寻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伊朗。不为房子,不为钱。他要去看看法拉姆。去看看那个石榴树。
他瞒着李念,只说自己要去南方出差。他买了机票,从青岛经乌鲁木齐,转机德黑兰。
2020年的德黑兰,比1997年那次回来时更加压抑。街上到处是戴口罩的人,经济制裁让物资匮乏,物价飞涨。
李寻凭着记忆,找到了那个地址。
老宅还在。虽然周围的富人区都翻新了,但这所房子依然保持着九十年代的破败。大门紧闭,院子里长满了荒草。
他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一个戴着黑头巾的年轻女人,大约三十多岁。她警惕地看着李寻,用波斯语问:“你找谁?”
“我找法拉姆·巴赫蒂亚里。”李寻说。
女人的眼神变了。她上下打量着李寻,突然用生硬的汉语说:“你是凯蒂斯?”
李寻愣住了。
“我是侯赛因的女儿。”女人说,“我叫莱拉。父亲去世前,让我在这里等你。”
莱拉把李寻让进屋里。屋里还是当年的陈设,只是更旧了,更暗了。钢琴还在,琴键依然残缺不全。
“这房子,现在归你了。”莱拉递给他一串钥匙,“但我必须告诉你,这房子现在很麻烦。”
“什么麻烦?”
“它被冻结了。”莱拉说,“政府认为,这是旧贵族的财产,虽然名义上给了你,但如果你想卖,必须缴纳高达70%的遗产税和罚款。如果你不卖,每年还要交巨额的房产税。而且……”
莱拉压低声音:“而且,这房子里死过人。法拉姆小姐是在二楼卧室死的。这里……不干净。没人敢买。”
李寻走到楼梯口。他抬头看着二楼。那里,曾经是他和法拉姆睡觉的地方。也是法拉姆死的地方。
“我不卖。”李寻说,“我就想看看。”
他走上二楼。卧室的门锁锈死了,莱拉找来工具,帮他撬开。
一股陈腐的空气扑面而来。
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铁架床,一张破桌子。墙上,用炭笔画着一幅画。
那是李寻小时候画的。画的是一轮月亮,还有一个小人牵着大人的手。
李寻跪在地上,抚摸着那幅画。炭灰沾了他一手。
“娘……”他低声唤道。
莱拉站在门口,没有打扰他。
李寻在老宅里住了一晚。他没有睡床,就睡在地板上。那一夜,他梦见了法拉姆。她穿着那件破旧的罩袍,站在石榴树下,对他说:“凯蒂斯,别做尘埃,做石头。”
第二天,李寻做了一个决定。
他找到了当地的一个律师,咨询了关于遗产的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