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私下里联系了一个以前在边境上认识的哈萨克族倒爷,绕开正规渠道,从哈萨克斯坦弄进来一批螺纹钢。价格比市场价低了百分之十,而且质量过硬。
陈老板赚了一大笔钱。他对李寻简直是刮目相看。
“小李,你真是我的福星!”陈老板豪爽地塞给他两千块钱红包,“跟着我干,以后亏待不了你。”
李寻收下了钱。他没有挥霍,而是把钱寄了一半给王福贵,剩下的存进了银行。
日子似乎又好起来了。他在乌鲁木齐站稳了脚跟,甚至开始攒钱。但他依然孤独。工地上的人叫他“李工”,老板叫他“小李”,但他知道,没有人真正懂他。每当夜深人静,工棚里鼾声四起,他就会拿出那块怀表,听着那哒哒的声响,想起法拉姆。
1993年的春天,乌鲁木齐爆发了大规模的抢购潮。物价飞涨,人心惶惶。陈老板的生意也受到了影响,资金链断裂,工地停工了。
李寻失业了。
他并没有慌。这几年的历练,让他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羔羊。他敏锐地察觉到,这是一个机会。大洗牌的机会。
他拿出所有的积蓄,加上陈老板还欠他的工钱,盘下了一个位于城乡结合部的小门面。那里原来是卖烟酒杂货的,位置偏僻,生意惨淡。
李寻把店名改成了“寻记五金”。
他不卖烟酒,只卖建材配件。螺丝、钉子、电线、开关。这些都是工地上的刚需,虽然利润薄,但周转快。
他的经营方式很独特。别人卖东西是一口价,他卖东西是先看图纸。谁家装修,谁家盖房,把图纸拿来,他免费给你算材料,保证不多不少,省钱省心。
这种“技术流”的销售模式,很快在附近的工地和小装修队里传开了。大家都说,那个“寻记”的老板是个神人,算得比计算器还准。
生意越做越好。李寻雇了两个伙计,买了辆二手三轮车送货。他依然穿着朴素,吃着简单的饭菜,但他口袋里的钱越来越多。
这一年冬天,他做了一件疯狂的事。
他花光了所有的积蓄,在铁路局家属院附近买了一套二手房。那是张秀芝住的那片小区,六十平米,老旧,但干净。
搬家那天,张秀芝过来帮忙打扫卫生。看着这个沉默寡言却极其能干的年轻人,她感慨万千。
“寻娃啊,”张秀芝擦着桌子,“你爹要是能看到你今天这样,死也瞑目了。”
李寻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他终于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合法的、温暖的家。他不再是尘埃,他成了一块石头,一块虽然不起眼,但牢牢扎根在这片土地上的石头。
但他心里还有一个结。
一天晚上,他喝了一点酒,壮着胆子问张秀芝:“张姨,您还记得我娘……我是说,我亲生母亲,她叫什么名字吗?”
张秀芝正在叠衣服,手顿了一下。
“咋突然问这个?”
“我想知道。”李寻盯着她,“我想知道她为什么要丢下我。”
张秀芝叹了口气,坐了下来。“这事……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提它干啥。”
“我想知道。”李寻的声音很平静,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执拗。
“你娘叫……叫刘芳。”张秀芝犹豫着说,“是个小学老师。人长得漂亮,性子也柔。你爹走后,她一个人挺不容易的。后来……后来有个干部看上了她,帮她安排了工作。她就……就跟那个干部走了。把你……把你送到了孤儿院。”
孤儿院。
李寻的拳头猛地攥紧了。原来如此。原来他不是被遗弃在卡车下的,他是被送进孤儿院的。而那个所谓的“中国技术人员夫妇”惨死,不过是法拉姆为了保护他而编织的谎言。
真相像一把重锤,击碎了他最后的幻想。
他猛地站起来,抓起桌上的酒瓶,狠狠地摔在地上。
“啪——”
玻璃碎片四溅。
张秀芝吓坏了:“寻娃,你咋了?”
李寻没有说话。他看着满地的狼藉,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凄厉,像狼嚎。
原来,他憎恨了半辈子的命运,竟然始于一个女人的改嫁。原来,他引以为傲的坚韧,源于一个谎言。
他跌跌撞撞地冲出家门,跑进寒冷的夜色里。他跑到父亲□□曾经工作的铁路边上,对着呼啸而过的火车,嘶声大喊:
“我不是李寻!我是凯蒂斯!我是被遗忘的尘埃!”
喊声淹没在火车的汽笛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