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的议事。
她走到墙角,在那张堆着锦缎的箱子前站定。布料叠了几层,最上面一层绛色的绸面滑得像水。她伸手捋平一道褶皱,布料在掌下铺展开来,贴着箱盖,平坦的,没有一丝起伏。
她想起日间宫女们鱼贯而入的样子。一排人跪在凤仪宫正殿两侧,额头贴着地,等她开口。她让她们起来时,领头的宫女抬了一下眼。那一眼极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看见了。那个人在看她坐在这把椅子上的样子,在看她的姿势对不对,在看她的目光落在哪里。
手松开,锦缎在箱盖上慢慢鼓起,恢复原来的褶皱。
转身回到妆台前。
锦盒还在桌角。她打开盖子,玉玺的白在暗处泛着微光。她伸手托起玉玺,掌心里的重量沉沉的。凤凰纽的脊线抵着掌心,凉意从接触面渗进皮肤。她翻过来看底部的篆文,笔画在烛光里显出深浅不一的影子。上午她看过一次,那时玉玺刚落到她手里,掌心是湿的。现在再看,篆文的每一笔都清楚了。
她把玉玺放回去。木盖合上,咔的一声。
坐回妆台前,她拿起梳子。齿划过发丝,从发根梳到发尾。梳到第三下,发丝缠在梳齿间。她停下来,把它扯断,继续梳。铜镜里的脸在烛光中变化。她看着自己的轮廓,像隔着水看另一张脸。
晨光还没有来。窗纸外面是沉沉的黑色。
梳子放下来,手搭在妆台边沿。明天她要穿上那件凤袍,戴上那顶凤冠,坐回那把椅子上。有人会来拜见,有人会来试探。她要在那些目光面前坐正,说出该说的话。她不知道每一句话对不对。但她会在那些人开口之前就知道她们想要什么。
她垂下眼。睫毛在烛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站起来。肩胛骨之间的酸意淡了一些,但还在。一整天绷直的肌肉需要更长的时间来忘记那个姿势。她动了动肩膀,那片酸意没有散去。
窗纸从纯黑变成深灰。再过半个时辰,青色会泛上来,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
她走到窗前,推开一扇窗。夜风灌进来,带着草木的气息。远处的宫墙轮廓在暗淡的天色里渐渐浮现,从一整片暗色中分离出来。檐角的兽纹也清晰了一线。
她关上窗,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额角的红痕还在。她抬手碰了碰,那道痕迹的触感比之前浅了,但那片皮肤跟周围还是不一样。皮肤底下的微热仍在。
她放下手。
转身时目光撞上屏风上的凤袍。绛色的衣料在晨光到来前的暗色里沉沉的,像一件还在等待的衣裳。领口的凤凰纹样在暗光里只剩一道模糊的金线,尾羽沿着衣襟垂下去,没入布料的阴影中。
她看着它,没有走过去。
肩胛骨之间的酸意又泛上来。她抬手按了按那片位置,按下去时指节抵到僵硬的肌肉,钝钝的疼。
窗纸从深灰开始泛青。光在窗纸上蔓延,从一道细线慢慢扩开,像水渗进干涸的纸面。远处有鸟叫,隔着一层晨雾,声音闷闷的。
她放下手,在窗前站直。脊背贴上衣料时那一瞬的凉意顺着布料渗进来,但过了一阵,体温把它焐暖了。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