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芯结了一粒灯花,啪的爆开,光跳了跳又稳住。
她坐得太久了。站起来时膝盖骨发出细微的声响,腰背从僵直中松开,酸胀沿着脊椎往上爬,一节一节的。她撑住桌沿,等那阵酸过去。
屏风上那件凤袍挂在那里。绛色金线在暗光里泛着沉沉的芒,领口的凤凰纹样折出一道暗影。衣摆垂到地面,堆成一片暗色。它空着,却保持着人的形状。
目光落上去,停了一瞬,收了回来。
颈侧的皮肤还留着领口的压痕。她抬手碰了碰,触感钝钝的,从颈侧延伸到肩峰,一整天的重量在那里留下了印记。肩胛骨中间酸,像有东西还压在上面。她活动了一下肩膀,骨节嘎的一声响。
铜镜前站住。额角的红痕颜色淡了一些,从左额角延伸到太阳穴下方,在烛光里是一道暗线。她偏过头看,光影移动,那道痕迹在暗处隐去,转回来时又浮现。消退需要时间。
窗缝里有风渗进来,擦过后颈裸出的皮肤。凉意沿着脊椎往下走,她在那阵凉里缩了一下。这间屋子的空气还没有被她的体温焐热。
她转身往门口走了几步。脚步声落在地砖上,回声短促。长春宫的砖旧了,踩上去的声音是闷的;这里的砖铺得紧密,声音在脚下弹起来,在空旷的屋子里走一圈才散。
门槛前她停了一步。日间迈过去时凤袍下摆擦过木面,衣料拖在身后沙沙的。现在换了一身寝衣,轻飘飘的,抬脚就过去了。步子却还是按着穿凤袍时的宽度来迈,落脚时多出一寸,身子晃了一下。
步子稳了,继续走。
廊道两侧的烛火在夜风里晃。她沿着廊道走,手背擦过一根廊柱。朱红色的漆面光滑得几乎没有纹理,新漆的。凤仪宫的一切都是新的。墙角的箱子还堆在那里,箱口露出一截锦缎的边角,绛色的,跟她那件凤袍一样的颜色。
廊道尽头是一扇门,漆色比正殿的柱子浅一些,门环是铜制的,擦得发亮。她走过去,手搭在门环上。铜的温度比夜风低,贴在掌心里凉丝丝的。她推了一下,门没有锁,开了一条缝。从缝里看出去,院子的青砖地面被月光照出一道白亮的长条,两侧的廊柱投下平行的暗影。
她没有迈出去,把门拉回原处。门闩落下,咔的一声。
回身时她看见廊柱上有几道浅浅的刻痕,像是旧物搬运时留下的。指节贴上刻痕,边缘有漆皮翘起的毛刺。凤仪宫的新漆下面还有一层旧色。这间宫殿不是第一次住人。
她蹲下来,拉起墙角的锦缎。布料从箱子里滑出来,在她掌心里塌成一团。边缘的针脚是粗缝的,两指宽的间距,还没有完工。她松开手,锦缎滑回箱子里,落下去时带起一阵风,烛火在远处跳动了一下。
衣料贴着椅面滑过,她站起来。
回到正殿时烛火已经矮了一截。她走到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半张脸,烛光在镜面上流动,面容在明暗之间变化。她看着镜中人,那个人也看着她,隔着一层水银。
她垂眼,伸手拉开妆台的抽屉。空的。只放着一把梳子和一根簪子,簪尖朝着同一个方向,整齐地摆着,没有人用过。长春宫的妆台塞满了瓶罐盒匣,拉开抽屉时总有物件的碰撞声。她用了两年多的抽屉,每一格里都搁过东西。这里什么都没有。
她关上抽屉。木质碰撞的声响在安静的屋子里传开。
风从窗缝灌进来,烛火往一侧倾斜。火焰被拉长,燃烧的声音变了调,细碎的嘶声。那个声音像典仪唱声的尾音。上午在大殿里,那道声音在梁柱之间盘绕了很久。她跪在垫子上,目光只盯着砖缝。砖缝是直的,从殿门一直延伸到她的膝前。唱声落下来,压在她肩上。
她抬手碰到额角的红痕,皮肤底下的烫还在。上午帝王的手指隔着珠帘擦过她的鬓角,那一下极轻。她没有抬眼,不知道他那时是什么表情。只记得那一下触碰之后,凤冠的重量变得不同了。
她收回手。那一点温度散了,被夜风带走。
窗外的风声大了一些。窗纸鼓起来又瘪下去,发出细微的声响。她站起来去关窗,碰到窗框时被凉意刺了一下。插好窗闩,风声被挡在外面,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在安静里站了一会儿,听到自己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