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的冬天,福州下了雨。
不是那种噼里啪啦的大雨,是细细密密的冬雨,落在长安山的榕树叶上,沙沙沙沙的,像有人在头顶不停地翻书。乐瑶从图书馆出来,撑开伞,沿着那条榕树夹道的小路往宿舍走。耳机塞在耳朵里,随身听在口袋里沉甸甸的——那台随身听是为了听英语听力,特意买来的,银灰色的,宿舍人手一台。
磁带是苏敏借给她的。苏敏是福州本地人,每周末回家都会带一堆新磁带回来,周一在宿舍里放给大家听。“你听听这个,”苏敏把那盒磁带塞到她手里,封面上是一个短发女人,穿着白衬衫,站在蓝色的背景前,“江美琪的,《想起》。好听死了。”
乐瑶把磁带塞进随身听,按下播放键。钢琴的前奏响起来,很轻,很慢。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温柔的,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在说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刚刚风无意吹起
花瓣随着风落地
我看见多么美的一场樱花雨
闻一闻茶的香气
哼一段旧时旋律
要是你一定欢天喜地
你曾经坐在这里
谈吐得那么阔气
就像是所有幸福都能被预期
你打开我的手心
一切都突然安静
你要我承接你的真心
花季虽然会过去
今年明年有一样的风情
相爱以为是你给的美丽
让我惊喜 让我庆幸
我有一生的风景
命运插手得太急
我来不及 全都要还回去
从此是一段长长的距离
偶尔想起总是唏嘘
如果当初懂珍惜”
她停住了脚步。
谈吐得那么阔气。她想起王俊源——想起高一的时候他坐在她后面,跟陈志远聊天,声音低低沉沉的,带着笑,说什么都理直气壮。借作业抄,理直气壮。问她题目,理直气壮。说“我喜欢你”,也是理直气壮的。他从来不会缩着,不会躲着,不会觉得自己不够好。他就是他,走到哪里都是他。
她站在榕树下,雨水打在伞面上,声音遮住了耳机里的旋律。但她还在听。那句“谈吐得那么阔气”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怎么都停不下来。
那天晚上,乐瑶躺在宿舍的上铺,把随身听放在枕头旁边,耳机塞在耳朵里。《想起》那首歌她听了无数遍,已经会唱了。她跟着旋律在心里默默地唱:“相爱以为是你给的美丽让我惊喜 让我庆幸我有一生的风景”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想起上个星期她去邮局寄东西。三张电话卡,还有一条围巾。电话卡一百块一张,围巾是她攒钱买的——不是羊毛的,羊毛的太贵了,她买的是纯棉的,灰色的,摸着很软。她把围巾叠好,和电话卡一起塞进信封。在包裹单上写“渤海理工大学,生物化学专业”。她把字写得很工整,怕邮递员看不清。
她想他收到的时候会是什么样。会不会把围巾围上?会不会把那三张电话卡放在枕头底下,和她送的那本语法书放在一起?他会不会在电话里说“收到了”?会不会多说一句“我很喜欢”?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福州的冬夜看不到几颗星星,灯光太亮了。她想起临江镇的夜空,满天都是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高一暑假,他们在操场上并排坐着。他指着一颗星星说:“那是牛郎星。”她问:“那颗呢?”他又指了一颗:“织女星。”她看了他一眼:“你骗人的吧?”他笑了,没有否认。
他骗她的时候也是理直气壮的。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嘴角弯了起来。
福州的冬天冷归冷,但她的衣服够穿。来福州之前,妈妈给她添置了两件新棉衣,一件红色的,一件深蓝色的,都是妈妈在镇上买的,花了两百多块钱。她不舍得穿,每次出门都有点小心翼翼,生怕弄脏了新衣服。爸爸换了工作,从达美鞋厂出来了,在涵江一家工厂当小主管,工资涨到了两千多。妈妈还是偶尔去工地做小工,但工钱涨了,一天能拿五十块。家里的日子比以前好了一些,虽然还是有点紧凑,但不用再为每一笔开销发愁。
乐瑶的生活费主要是爸妈给的,还有师范补贴,一个月八十四块,够她吃饭了。她有时候也买菜,但去得最多的是食堂一楼最便宜的那个窗口。她不是吃不起好的,只是习惯了。从小就这样,把钱省着花,心里才踏实。
她的学费是一年三千六,开学的时候爸爸一次性给她交上了。她没有为学费发过愁,她知道爸爸会把钱准备好。爸爸在电话里说“你只管读书,钱的事你不用管”,她就真的没有管。她只管读书,只管想他。
宿舍里的女生都知道她有一个天津的男朋友。苏敏问她:“你男朋友长得帅吗?”她把那张合照拿出来——蓝花楹树下拍的,他穿着白衬衫,她扎着马尾。苏敏看了一眼,说:“哇,真的帅。”然后看了一眼乐瑶,说:“你们俩好配。”乐瑶把照片收回去,笑了。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配。但她希望是。
十二月底的一个晚上,乐瑶接到王俊源的电话。
“收到你寄的东西了。”他说。
“围巾围了吗?”
“围了。”
“好看吗?”
“好看。”
她握着话筒,等了一会儿。他没有说别的话。
“你那边怎么样?”她问。
“还行。秦昊他妈来了,请我们吃火锅。”
“你吃了多少?”
“吃很多。秦昊他妈一直给我夹菜,说‘这孩子太瘦了’。”
乐瑶笑了。她想象他在天津的火锅店里,穿着一件黑色的毛衣,袖子卷到手肘,坐在一群朋友中间,笑着吃火锅。他的碗里堆满了菜,有人给他倒饮料,有人给他递纸巾。他是那种走到哪里都会被照顾的人,不是因为他需要照顾,是因为他让人想照顾他。
“王俊源。”
“嗯?”
“你不要欠别人人情。吃了人家的,要还。”
“我知道。”他说,“我下周请他们。”
“你哪来的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我有。”
她没有追问。她不想在电话里跟他吵架。她挂了电话之后,站在宿舍楼下,把电话卡拔出来,看了看余额。还有十几块。她把电话卡放进口袋里,走回了宿舍。
她不知道的是,他说的“我有”是什么意思。他的生活费不多,但他会请客,会跟同学出去吃饭,会在饭桌上谈笑风生,让人以为他什么都负担得起。他不是打肿脸充胖子,他就是这样的人。他从小就是这样,兜里只有十块钱,也能请朋友吃一碗卤面,自己喝汤。他不觉得这是打肿脸充胖子,他觉得这是必须的。人在外面,靠的就是朋友。朋友是靠请客请出来的吗?不完全是。但请客是其中的一部分。
她不懂这些。她从小就是那个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的人。她不需要请客,也不需要被请。她只需要他。
一月中旬,期末考试结束。
乐瑶买了回莆田的大巴票,二十五块钱。她还给王俊源买了一双手套,深灰色的。她攒了一点钱,还有家教费。她不知道他需不需要手套和围巾,天津的冬天很冷,他应该有。但她还是买了。
她想给他买东西。这是她为数不多的、能为他做的事情。
乐瑶到临江镇的时候已是中午。她没让王俊源来接。他说要来接,她说不用。他比她早放假几天。不是不想见他,是不想让家里人知道。她妈不知道她有男朋友,不知道她一直在给一个男生寄钱,不知道那个男生在天津。
她在车站门口那棵大榕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拎着行李袋走了。
初二,同学聚会。
这是乐瑶最期待的一天。不是因为她多喜欢同学聚会——林晓梅会问她大学的事,方霞会问她男朋友的事,苏婷婷会问她怎么瘦了。她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但她还是会去。因为他也去。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毛衣,外面套着妈妈买的那件深蓝色棉衣,把那条紫色的围巾围在脖子上——不是她买的那条,是他寄给她的那条。她自己也有。但他寄的这条更厚,更软,围在脖子上像被人抱住一样。
她照了照镜子。头发长了很多,要不要剪短呢?他喜欢长发还是短发?
她不知道。也许是因为他从来没有说过喜欢短头发。也许是因为她自己喜欢长头发。也许没有也许。
聚会在镇上的一家小饭馆,就是他们以前常去的那家。乐瑶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好几个人。她一眼就看到了他——坐在角落的位置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半高领毛衣,黑色的皮衣外套,神采奕奕,眉眼还是浓墨重彩,吸引她的目光。
她在他旁边坐下来。桌子上摆满了菜,有人倒酒,有人夹菜,有人站起来敬酒。他举杯的时候,手臂伸过来,碰到她的肩膀。她缩了一下,他没有缩。
“喝吗?”他问她。
“不喝。”
“喝一口。”
“不喝。”
他没有勉强。他把她的杯子拿过去,倒了一杯可乐,放在她面前。“那你喝这个。”
林晓梅在对面看到了,笑了。“你们俩能不能含蓄一点?”
“怎么了?”王俊源抬起头,表情很无辜。
“没怎么。”林晓梅笑着说,“你们继续。”
乐瑶低下头,脸烫了一下。但她的嘴角是弯的。
吃完饭之后,大家去KTV唱歌。他唱了一首,不是什么情歌,是当时流行的。但他唱的时候一直看着她。不是那种偷偷摸摸的看,是大大方方的、理直气壮的看,好像在看自己家的东西一样。她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低下头喝了一口可乐。他笑了一下,继续唱。他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低低沉沉的,和高中时在她身后说话的声音一模一样。
散场的时候已是晚上。同学们三三两两散去,他和她走在最后面。沿着临江镇那条老街走,两边的店铺初二都没有开门,街上也没有什么行人,显得很安静。只有临江的海风呼呼地刮着。
“你什么时候回学校?”他问。
“十二,你呢?”
“大概十四。”
她没再问了。她不想知道他十四要去天津,不想知道他下一次回来是什么时候。她只知道他走了,她要等。
散场的时候已是下午。同学们三三两两散去,他和她走在最后面。沿着临江镇那条老街走,两边的店铺已经关了门,只有路灯亮着,昏黄昏黄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街边一片小树林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进去走走?”他问。
她没有回答,但脚步已经拐了进去。
他转过身,看着她。阳光照着她的脸,白白的,小小的。她穿着那件蓝色的棉衣,围着紫色的围巾,头发散在肩膀上,被风吹起来几缕。
“你头发长了很多。”他说。
“嗯。”
“好看。”
她低下头,把头发别到耳后。“你不是说有话要说吗?”
“我说了吗?”
“你脸上写着。”
他笑了一下。伸出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拢了拢,手指碰到她的耳朵,凉凉的。她没有躲,抬起头看着他。
“沈乐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