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会计，您的辛苦大家都能体谅。不过我刚才翻了部里三月份的汇兑底单，那两个月三部账面上没有外汇流水，这笔外勤如果按因公损耗报销，单据上既没有派车出勤单，也没有正规的服务业发票，按局里的财务制度，拿到局审计科是过不了审的。”

她把红铅笔在手里轻轻转了半圈，极有分寸地看着张会计：

“眼下叶经理全权承包，咱们部单独建账核算，每一笔开支都要见正规票据。要不您回头在抽屉里再仔细翻翻？要是实在找不到正规凭证，这笔三十五块三的杂支，咱们今天就先不往工资表里并了，免得回头审计查下来，给您添麻烦。”

张会计张了张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原本准备好的托词一句都倒不出来，只能讪讪地点头：“是……刘同志说得在理，也是我当时疏忽了，没把条子收齐。”

一直低头整理自己资料的叶雯这才适时地开了口：

“既然账目清楚了，考核期内，张会计的出纳业务继续跑。但三部以后的账目制度必须正规化，每一笔报销、每一张借支单，都要凭正规票据经由刘春霞核准签字，再报我审批。制度是保护大家的，合规合矩，大家都踏实。”

张会计连连点头应着：“哎，叶经理说得对，是得按制度办，按制度办。”

叶雯看了眼墙上的石英钟，敲了敲桌面：“行，既然欠发的账目核准无误，通知大家，下午四点半，都带上私章，准时在办公室领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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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半整，三部办公室里静得只有墙上石英钟的走字声。

所有人都端坐在桌前，目光止不住地往正中的大桌子上瞟。

刘春霞神色如常地把那个沉甸甸的黑色人造革皮包放在桌上，拉链拉开，露出一整排码得整整齐齐的大团结。那是昨晚从信托商店结回来的现款，连纸封签都还没拆。

刘春霞把红印泥盒打开，按着核定后的名单念道：“刘洪喜，欠发工资合计一百六十八块。过来点清，签字盖章。”

年轻的单证员两手在大腿上擦了又擦，快步走上前，一张张数清后，在名册上郑重地盖下了自己的木头名章。

紧接着是胡爱党、张凤霞，还有负责打扫的李红……

真金白银实打实落进了兜里，老职工们脸上的戒备和怨气彻底消散无踪，捏着厚厚的钞票反复核对着，嘴里连声念着“谢谢叶经理”。

最后轮到张会计。一百九十五块整钱推到她面前，那笔三十五块三毛被略过。张会计没敢吭声，也老老实实按了手印，把钱收进了布包里。

三部的大门，到这一刻，才算真正砸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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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部的规矩立下了，但三部要想真正活下去，必须先盘清家底。

第二天上午，叶雯带着刘春霞，拿上刚收缴上来的库存明细，让单证员小伙子刘洪喜领着，去盘点三部在轻工局后院的仓库。

“叶经理，这账面上看着可是一笔大资产。”刘春霞一边走，一边翻看着那本陈年旧账，“上面写着呢，五千个出口级红双喜搪瓷盆，还有两千把全钢手电筒。按进货价折算，光这批存货就值好几万块钱了！”

叶雯没接话，毕竟不亲眼见到实物，账面上的数字就是废纸。

生锈的铁锁被刘洪喜费力地砸开，两扇沉重的包铁木门被推开，灰尘味扑面而来。

等外面的光线照进昏暗的仓库，三个人走了进去。只见靠墙堆放的几十个大木箱，有的已经受潮发黑。刘洪喜在叶雯授意下撬开最外面的一个箱子，扒开防潮纸，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搪瓷盆。

做工确实扎实，分量也重。但问题出在盆底的印花上：原本准备出口创汇的盆，底部印着大红色的牡丹花，旁边配了一句英文“Have A God Day”。

印刷时候的版漏了一个字母，原本的“Good Day”，都变成了“God Day”。

“就因为少印了一个字母，天津港的外商验货直接拒收，这五千个搪瓷盆就全砸在手里了。”刘洪喜对着这个新来的经理还有些发怵，低着头解释，“还有那两千把手电筒，款式太沉太老，外商也没要。老主任怕账面难看被局里查，全按原价入库压成了死账。”

叶雯拿起一只搪瓷盆，屈起指节在盆沿上“当当”敲了两声，声响清脆扎实。

“差个字母，合同验收确实不行，可老百姓过日子，认的是铁皮厚不厚、磕碰掉不掉瓷。底下的洋文多一个字少一个字，对他们来说没区别。”

叶雯把盆放回箱里，看向刘春霞：“春霞，账面上原价七块八一个，这批货你全部按外贸退单残次品处理。给郊县供销社让两成利，信托商店那边摆样品，一个盆卖四块五，手电筒一块二一把搭着卖。半个月内，这批货有可能换成现钱运回来吗？”

市面上好搪瓷盆要凭票还要六七块，四块五一只的加厚出口盆，乡下办喜事抢着要当嫁妆！

“能！太能了！”刘春霞干脆地点头，“郊县几个大的供销社主任我都熟，只要东西真、价格压得下，保准半个月把库房腾空。”

叶雯拍了拍手上的浮灰：“动作要快。仓库腾出来，秋交会后我们要接真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