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踮起脚尖吻了上去。不是那种排练过的接吻——没有角度没有分寸,鼻梁撞到了对方的鼻梁,牙齿磕到了嘴唇。他尝到了一点铁锈味,分不清是谁的血。然后习止渊的一只手扶住了他的后脑勺,不是固定,是在他重心不稳的时候把他轻轻托住。吻完之后姜至退开半步,手指还攥着习止渊的毛衣领口。
“行——我收下了。”
习止渊低头看着他。眼镜被摘了,落在雪地里,但他没有去捡。他只是看着面前这个人——嘴硬了一辈子,紧张到了极点,接吻的时候也不会闭眼睛。他伸手把姜至头发上沾的雪轻轻拍掉。
“首演顺利,姜导。”
“闭嘴。”姜至把眼镜从雪地里捡起来,用袖口擦干净递还给习止渊,转回身推开消防门,走进走廊。走了三步,回头:“你的票呢?第一排那张。”
“在大衣口袋里。”
“留着。以后每一场,都留着。”
消防门关上了。习止渊站在雪地里慢慢把眼镜戴上。姜至替他擦镜片用的是自己的袖口,导演的袖口,刚才在后台擦过舞台上的灰。他没有告诉姜至——他把那张第一排靠走道的票根放在了《空的空间》扉页里,和他所有的便签条一起,和他所有的“然后呢”“排骨”“知道了”放在一起。
姜至穿过走廊往化妆间的方向走去,走得很慢。演出散场后剧场总是有一种独特的空旷——上一秒还塞满了一千二百个人的体温和呼吸,下一秒只剩下座椅和灯光和几个还没走的人。他从后台入口绕出去,在观众席找了个角落坐了一会儿。那是第三排靠墙的一个位置,角度很偏,但能看到整个舞台。从这个角度看,舞台上的道具还没有收光,布景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有一种戏演完了但故事还赖着不走的感觉。
有人坐到了他旁边,是小秦。已经卸了妆,穿着羽绒服,手里拎着一双换下来的舞蹈鞋。她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说:“姜导,你今晚站在侧翼。以前你都是站在正中间谢幕的。”
“侧翼能看到所有人。”他说,“正中间只能看到光。”
小秦想了想,她跟着姜至排了两年戏,被他骂哭过很多次,但今晚她没有哭。不是因为演技进步了,而是因为那个曾经用骂人来保护自己的人,今晚忽然不需要保护了。他站在那里——侧翼——把最亮的地方让给了别人。
“明年还排新戏吗?”她问。
“排。”
“还那么难吗?”
“更难。”
“那你还骂人吗?”
“看情况,主要看你表现。”
小秦笑了。她把舞蹈鞋拎在手上转了一圈,站起来。后台有人在喊她一起去吃夜宵,顾姐已经订好了火锅店,说今晚全剧组不醉不归。她走了几步又回头想问姜至要不要一起去,然后她看到姜至在看第一排靠走道的那个空座位,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光。
“姜导,你是不是在等谁?”
“他已经来了。”姜至站起来,把外套拉链拉好。
“谁啊?”
“第一排那位。以后每一场,他都坐那里。”
小秦倒吸了一口气,没敢继续问,但她又笑出了声,然后捂着脸跑了。
火锅店里,长桌上摆满了肉和菜和啤酒。小周举起杯说了句“敬姜导”,全桌人回头看向主位——空着。
姜至没有来。
顾姐说:“他让我转告大家,今晚所有人明天放一天假。后天开始排新戏。”她顿了顿加了一句,“他去书店了。”
“有舟”书店今晚没有开门。门口的牌子上挂的还是“休息中”,但落地窗后面亮着一盏灯,不是营业的灯,是有人等在某处的灯。姜至推开门,风铃响了。柜台后面只有一个人,在泡茶。姜至关了门靠在门板上。
“你说的白茶,我还没喝。”
“现在泡。”习止渊把茶壶放在柜台上,走过来,在那个人面前站了片刻。他们之间的空气和三个月前完全不同了——从深秋的凉变成了深冬的暖,从分寸感变成了“我知道你嘴硬但我还是想牵你的手”。两个人都没有说完的话,被白茶的热气卷着,缓缓升上书店的木头吊顶。今晚没有观众,只有两个终于谢完幕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