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演结束后第三天,北京的雪终于停了。
姜至在自己公寓的沙发上醒过来,花了整整二十秒才回忆起三件事:第一,昨晚他在书店待到凌晨三点,喝了习止渊泡的不知道第几壶白茶。第二,习止渊开车送他回来,在他门口站了一会儿,他问“你站什么”,习止渊说“等你关门”,他说“你先走”,习止渊说“你先关”,两个人对峙了大概两分钟,最后是隔壁邻居出来倒垃圾,他们才同时一个进门一个进电梯。第三,他今天要带习止渊去一个地方。
这件事是昨晚决定的。当时他靠在书店沙发上,手里握着已经凉掉的白茶杯,忽然说了一句:
“明天跟我去个地方。不用侧写,不用分析,跟我走就行。”
习止渊没有问去哪里,只说了一个字:“好。”
姜至从沙发上爬起来,洗漱,换衣服。他的手在衣柜里划过一排黑色高领毛衣,停了一下,然后选了那件习止渊说过“更衬你眼睛”的那件。不是刻意的,他在脑子里对自己强调。只是因为这件穿着最舒服。但他在镜子前站的时间确实比平时长了两秒,并且把那块上海牌旧手表的表带多扣了一个孔——这个冬天他比去年瘦了不少。
九点整,他从楼上下来。习止渊的车已经停在楼下了,深灰色沃尔沃,车身还有几道没化的雪痕,但挡风玻璃擦得干干净净。习止渊坐在驾驶座上,车窗降下来一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他不喝咖啡。旁边杯托上另一个杯子是给姜至的,不是咖啡,是热豆浆。这人出门前绕路去早点铺买的。
“你怎么不上去?”姜至坐进副驾驶,扣好安全带。
“怕你还没收拾好。你出门前喜欢把所有东西都检查一遍,如果提前上去会打乱你的节奏。”习止渊发动了车子。
姜至喝着豆浆,他有这个习惯连顾姐都不知道。他把下巴缩在围巾里,声音闷闷的:“导航目的地我发你了。”
习止渊瞥了一眼屏幕上的地址,没有问,只是安静地点头。车子驶出市区,从四环上高速,又从高速下来拐进省道,路两边的风景从写字楼变成厂房变成农田,又从农田变成一片灰扑扑的旧工业区。烟囱已经不冒烟很久了,厂房墙上的红砖被岁月剥得坑坑洼洼,有些窗户玻璃碎了没换,用塑料布糊着。路边有个已经生锈的路牌,上面写着“红星机械厂旧址——前方500米”。
姜至没有看那个路牌。他一直在看窗外,但他握豆浆杯的手指比平时用力。
车在老厂区门口停下。姜至推开车门,冷风迎面扑来。红星机械厂的大门还在,但门卫室已经空了,窗户上结着蜘蛛网。铁门上挂着一把锈死的锁,旁边开了个小口,大概是后来有人为了方便进出剪开的。他弯腰钻过去,习止渊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两步的距离——不远不近,不留他一人在田埂上独行,也不挡他看旧楼的视线。
厂区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破败。主干道上的水泥路面裂成了块,缝隙里长出了枯黄的野草。厂房车间一栋挨着一栋,靠着褪色的门牌还能辨认出当年的功能:一号车间是加工,二号是装配,三号是质检。姜至走得很慢,走到三号车间门口时停住了。
他推开门,里面空空荡荡——机器早就被搬走了,墙上残留着几条当年悬挂标语的红布。但他不是来看机器的,他走到墙角蹲下身,借着漏下来的天光辨认墙面,在最接近地板的那一小块墙面上有一幅粉笔画——已经模糊到几乎看不清。
一只蝴蝶落在一朵花上。蝴蝶的翅膀歪歪扭扭,花瓣的形状也不对,但颜色还在——二十几年过去了,居然还有一点淡淡的黄色和蓝色残存在水泥墙面上。
“这是我画的。”姜至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把那幅画从墙上震下来,“五岁还是六岁。我爸在这里上班,我妈也在这里。那时候厂子还没倒——我放学以后就在这儿等他下班。他从来不看我画的画。但我还是在画。”
“他看到过这只蝴蝶吗?”习止渊在他旁边蹲下来。
“不知道。大概没有。后来我就不画了。”姜至站起来,把膝盖上的灰尘拍了拍,“走吧。还有别的地方。”
从厂区出来往东走一公里,是当年的家属院。几排六层红砖楼,窗户框上的油漆已经差不多掉光了。他走到最里面一栋的三单元门口站住,仰头看四楼那扇紧闭的窗户——窗户里面已经没有家具和窗帘了,只剩一块褪色的蓝布还挂在窗框上,被风吹得像一面投降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