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需要保证。”姜至说,“戏不会听你的保证。观众不会听你的保证。零点五秒听起来很少,但在台上,它足以让一整段戏的呼吸全部断掉。你刚才不是按错了一个开关。你把这部戏的心脏踩住了半秒。所有人的排练,因为你的半秒——重来。”
他顿了顿,说出那句让全排练厅的空气都凝固了的话:“明天之前,把灯光程序全部重新校准一遍。精度要求从一秒提升到零点一秒。做不到,换人。”
全场没有人敢出声。小秦的嘴唇动了动,想替小周求情,但被旁边的男主角拽了一下袖子。姜至转身走回导演位,坐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对全场说:“休息十分钟。”
演员们四散开来,所有人都绕着小周走,不是排挤,是不敢靠近一个刚被姜至公开判决的刑场。姜至没有理会任何人,低头看剧本,但他的左手放在剧本下面,食指的第二个指节正被他自己无意识地咬着。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
姜至抬头。习止渊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排走到了导演位旁边。他把那只咬得发红的左手从姜至嘴里解救下来,没有批评,没有讲道理,只是把保温杯拧开,红豆沙的甜香飘了出来。
“红豆沙。麦师傅炖了三个小时,温度六十度。”
姜至接过保温杯,没有立刻喝,只是握在手里。红豆沙的热度透过杯壁传到他冰冷的掌心。
“你是不是有什么温度计成精症。”他低头看着红豆沙浓稠的深红色,声音比刚才低了几个分贝,“上次是莲藕汤,这次是红豆沙。”
“对食物,是常识。莲藕汤太烫会刺激胃黏膜,红豆沙低于五十五度会起沙,高于六十五度会烫伤口腔上颚。六十度正好。”习止渊没有解释的是——他今天下午一点从书店出发,算过从书店到剧场再到排练厅的时间大约四十分钟,保温杯在这个天气下每分钟降温约零点二度。麦师傅盛出来的时候是六十四度。他到的时候,杯壁温度还有六十三,开盖散三分钟热气刚好入口。
姜至喝了一口红豆沙。陈皮的味道很淡,藏在红豆沙绵密的甜里,不抢戏,但每一口都能感觉到它在底子里托着。他三勺就把保温杯喝空了。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吃这么快。
“那个灯光师,”习止渊在他旁边坐下,“你说他慢零点五秒,你测量过他的正常反应速度吗?”
“平均零点三五秒,好的时候零点三以内。今天至少零点八。”
“他不是熬夜。熬夜的反应延迟通常伴随后续的错误率上升,后半场他没有再出错,所以不是神经疲劳。他的延迟只出现在那一拍——你站在他侧面的时候。”
姜至被红豆沙呛了一口:“什么?”
习止渊推了推眼镜:“我只是观察到——今天你穿的这件黑毛衣是新买的。领口比你平时穿的高。袖口有收紧设计,能勾勒手腕线条。”
姜至张了张嘴:“你刚才一直在后面,没有看我。你在看灯光师。”
“我在看全场。包括你。”
休息结束。姜至站起来,走到小周面前。小周已经把自己的灯光程序全部打开,正在逐帧重新校准,手指紧紧抠着控制台的边缘。
“今晚校准完给我看。零点一秒的精度。凌晨三点之前。”
“好的姜导。”小周的声音沙哑。
姜至转身走了一步,停下,没有回头:“另外——零点五秒不是你的错。是我今天穿的毛衣换了新款式,站你侧面的时候手腕动作和昨天不一样。你按的是昨天的节奏。”
小周愣住了。他花了好几秒才把这句话消化完,然后眼眶忽然红了一块:“姜导我——”但姜至已经走回了导演位。习止渊还坐在旁边,低头翻着一本从排练厅书架上随手抽的场刊,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连排继续。后半场顺利得不像话。第三幕结束的那一刻,全场演员站在原地,等了很久,没有人喊停。因为姜至没有喊卡。他坐在导演位上,剧本摊在膝盖上,右手握着笔,左手撑着下巴。整场戏的最后一个画面在小秦无声滑落在地板上时戛然而止,排练厅陷进没顶的安静。过了很久他终于开口。
“收工。”
“怎么样?”习止渊问。
“第三幕结尾小秦的呼吸太急。她应该慢一点,让自己最后一口气留在台上。”姜至在笔记本上草草记下几个关键词,然后停顿了一下,“除了那个,整场戏——及格了。”
习止渊知道,“及格”从这个人口中说出来,代表的是别人嘴里的“完美”。他站起来,把保温袋里最后一颗山楂糕放进姜至手里,然后拿起空保温杯。走到门口时姜至叫住了他。
“习止渊。”
姜至很少叫他全名。叫全名的时候通常是在骂人,或者是在说很认真的事。
“明天有清蒸鲈鱼,麦师傅说这次的鲈鱼是他一大早去海鲜市场挑的。”习止渊说,“红豆沙也有。明天降温,换成姜撞奶。你上次说你不喜欢姜味,但这家的姜汁是鲜榨的,奶是水牛奶,和普通的不一样。”
“我不是问菜单。”姜至站起来,隔着半个排练厅的距离,那件黑色高领毛衣让他在昏暗中看上去颀长而锋利,“我是问——你今天来看连排,是来看戏,还是来看我?”
习止渊站在门口,门半开着,冷风钻进来,吹起他风衣的下摆。
“来看戏。但只因为戏里有你。”他把门推开,“明天降温,多穿一点。风衣可以穿我那件深棕色的,肩宽更合适。内搭还是你身上这件高领的。黑色更衬你的眼睛。”
他走出了排练厅。风把门吹关了。
小秦从更衣室探出一颗还在拆发夹的脑袋:“姜导,你脸红了。”
“排练厅灯光。暖色调。”姜至面不改色地收拾剧本,抱起笔记本和保温杯,快步走进后台。他在走廊里站定,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黑色高领毛衣。领口确实很高,袖口确实有收紧,今天刚穿上时老邓还说“这件衣服剪裁不错”,他当时回的是“随便穿的”。现在想来,他早上打开衣柜时在所有衣服堆里特意挑了这件新买的,根本就不是随便。
他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摸到一张纸条。不是他的,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夹在山楂糕袋子里的,他刚才没注意。“麦师傅问下周三排什么菜。他说你吃鱼会开心,但吃排骨会多添半碗饭。建议排骨。你怎么看。”
他把纸条翻到背面,从口袋里摸出笔,写了两个字。
“排骨。”
然后把纸条放回口袋,打算明天还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