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十一月之后,北京的天气终于放弃了最后一点体面。气温以一种只有股市崩盘才能媲美的曲线一头栽进冰点,风从蒙古高原长驱直入,把整座城市刮得缩进了羽绒服的领口里。至暗剧场的排练进入了最磨人的阶段。姜至的新戏《空壳》定在十二月底首演,时间看起来还有将近两个月,但对他而言,“还有两个月”翻译过来就是“只剩两个月”——两个月够干什么?够他把第三幕的灯光程序推翻重写三遍,够他把女主角一段四分半的独白拆成二十七个情绪节点逐帧打磨,够他因为演员的走位偏了不到十公分而把整场排练叫停十二次。但不够他吃饭。
不是没时间吃。是忘了吃。
顾姐在连续三天发现姜至的盒饭完好无损地放在休息室桌上之后,终于在一个排练间隙把他堵在后台走廊里。
“你昨天吃了什么?”
姜至靠着墙,用剧本挡着脸:“早饭吃了。”
“我问昨天。全天。”
“……早饭。”
“姜至。”顾姐的声音降了一个调,从“你欠我钱”切换到了“我真在担心你”,“你三天没吃正餐了。你的胃本来就不好,你自己知道。你要是倒在排练厅里,戏还排不排了?阿回还等着你给他发第一个月工资呢。他不叫外卖是因为他要攒钱,你可不叫外卖是因为什么?要成仙?”
“我在排戏。”
“你在自毁。”
姜至从剧本上方露出半张脸,眉头拧成一个“你少管我”的弧度。但顾姐不怕这个弧度。她见过这个弧度太多次了,知道它的学名叫“姜式心虚防御术”。
“你要是再不按时吃饭,”顾姐双手抱胸,“我就给习老师打电话。”
空气凝住了一秒。姜至把剧本放下来:“你什么时候管他叫‘习老师’了?上次你还叫他‘你家那位开书店的’。”
“那是因为上次他对你的饮食干预还停留在茶和花生酥的层面。现在他已经升级了。不要转移话题——我已经把你最近的饮食状况如实同步给他了。”
“什么叫‘如实同步’?!”
“你昨天一整天只吃了一个包子和半根香蕉。前天是两杯黑咖啡和三颗润喉糖。大前天好一点,吃了一盒飞机餐剩的苏打饼干,但那个苏打饼干是三个星期前你从上海飞回来的时候带的。他当时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知道了。’”
姜至张了张嘴,他太了解习止渊用“我知道了”这四个字结束一段对话是什么意思了:那不是“我接受了”,是“我要开始行动了”。他迅速扫视了一圈排练厅——没有异常,没有新出现的保温杯,没有可疑的棕夹克书呆子。
“他说‘我知道了’是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八点零七分。”
现在是上午十一点四十二分。
距离“我知道了”已经过去了三小时三十五分钟。
姜至心里警铃大作。他转身冲进排练厅,把全场扫视了一遍——没有异常。阿回在道具区给一面旧镜子做裂痕效果。老邓在角落里修复一把民国扶手椅。小秦和男主角在台上走位,灯光师小周在控制台后面啃面包。都没有问题。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大概是多虑了。
就在这时,排练厅的大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一个人,是四个人。
打头的是林远舟,穿着便装,扎着利落的马尾,手里拎着一个巨大的保温袋,表情是那种“我只是在执行任务请不要对我发火”的微妙笑容。跟在她后面的是两个年轻男生,一看就是书店门口常年出没的大学生兼职,各拎着两个足以装下一整桌年夜饭的超大号外卖箱。走最后的是一个穿白围裙戴白帽子的老师傅,手里端着一个砂锅,砂锅还在咕嘟咕嘟冒热气。老师傅进门以后只问了一句:
“哪位是姜导?”
全场所有人齐刷刷指向导演位。
姜至还没来得及开口,老师傅已经走到排练厅角落的道具桌上,把砂锅放下,又从徒弟们递来的外卖箱里开始往外搬东西:一盘清炒时蔬,一盘红烧肉,一碗蒸蛋羹,一份排骨莲藕汤,一套白瓷餐具整整齐齐码在旁边,筷子放在筷托上,杯把朝向四点钟方向。
最后,老师傅从保温袋最深处拿出一张纸条,放在砂锅旁边。纸条上是姜至再熟悉不过的笔迹——
“按时吃饭。”
四个字。没有署名。不需要署名。
顾姐凑过来看了一眼,发出了一声介于“我酸了”和“我赢了”之间的奇怪喉音。小秦从台上跳下来,围着砂锅转了一圈,发出了连续不断的“哇哦”。阿回放下手里的活儿,认出那个送砂锅的老师傅,有些不确定地问了句:
“这是——习先生安排的?”
林远舟在角落里一边喝咖啡一边欣赏,语气轻松得像是这一切都和自己无关:
“他说姜导最近排练紧,食堂外卖都太油,不适合空腹吃。所以他从上周开始联系了一个退休的粤菜老师傅,做家常菜,口味清淡,适合胃不好的人。老师傅本来不接私单,但听说接单人以前是警察,就说‘那行’。这行字是他发给习哥的短信原文。”
姜至盯着那张纸条。四个字。他想起早上顾姐说习止渊只说了四个字——“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