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至愣了一下。他走到排练厅门口,推开沉重的铁门。冷风扑面而来,但站在门口的人比冷风先抓住了他的视线:习止渊穿着一件他之前没见过的深棕色麂皮夹克,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手里拎着两个纸袋。他风尘仆仆,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眼镜片上还沾着一片不知从哪个街区带来的法国梧桐叶碎片。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火车站直接过来的。
“你不是在上海吗?”
“昨晚的飞机。今天早上到的。林姐说你今天新团员入职。”习止渊把一个纸袋递过去,“给你们加菜。另一袋是给老邓的——他喜欢的枣泥糕。只有稻香村那家总店有卖,我路过顺手带的。”
“稻香村总店在东城,机场在顺义。那不是‘顺手’。那是绕了半个北京。”姜至接过纸袋,发现纸袋底部还有一个小盒子,打开一看,是一盒润喉糖。他最近排练强度大,嗓子已经哑了两天了。他没跟任何人说过,顾姐都不知道。
“你嗓子。”习止渊说,句与句之间那个停顿不急不缓,“在上海听你发的语音。判断出来的。”
“我就发了一条语音。”
“够用了。”
姜至把那盒润喉糖攥在手心里,然后往排练厅里走。走到一半回头:“你不进来?”
习止渊摇了摇头,把手插进夹克口袋里:“今天是他的第一天。我进去,他会想起西站——想起被找到的那个早晨。有些记忆,不需要重温。”
姜至看着这个站在冷风里的人。他从上海飞回来,坐了最早一班飞机,绕了半个北京城买枣泥糕,一路上大概已经精确计算过自己出现在排练厅会不会让阿回想起西站的场景。他的结论是:会。所以他站在门外,和排练厅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让自己的存在成为任何人记忆的触发器。
姜至转身推开排练厅的门,走进去。润喉糖在掌心里已经被体温捂热了一点。顾姐从办公室出来看见姜至拎着稻香村的袋子,挑了挑眉。
“你上午有出门?”
“不是买的。有人从机场绕到东城买的。”姜至把袋子放在桌上,分了一盒枣泥糕给老邓,又分了一盒给阿回。
阿回拿着一块枣泥糕,有点不确定地看着盒子上稻香村的商标:“这个很贵吧?”
“不知道,反正他买得起。”姜至说。他剥了一颗润喉糖扔进嘴里,清凉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习止渊还在门口站着,他透过排练厅的窗户能看到那个深棕色的身影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零度的秋风刮得书页哗啦啦响,他很耐心地压住书页,等到风停了再继续看,仿佛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情值得他着急。
姜至收回目光,忽然转头对阿回说:“对了,下午收工以后别走。排练厅要整理道具清单,你帮老邓一起。”
“好的,姜导。”
“整理完之后——”姜至把润喉糖在嘴里换了个方向,声音故意压得比平时低了半度,“门口那个看书的是我朋友。你见过他,在西站。他现在冷得鼻子都红了,但他不会进来。等会你把这个带给他。”他从袋子里拿出一杯还没喝的保温杯——不是阿回早上带来的那种,是他自己平时用的。里面是热茶。他把它递给阿回。
阿回看了看保温杯,又看了看窗外那个在大风里看书的身影,又看了看姜至:“姜导,你自己为什么不去送?”
姜至没有回答,转身走向导演位,用背影比了一个“少管闲事”的手势。阿回拿着保温杯走到门口,推开门,冷风瞬间钻进领口。习止渊抬头看他,把书收进夹克口袋,站起来。两个人在零度的秋风里对视。
“姜导让我把这个给你。”阿回把保温杯递过去,“他说你鼻子红了。”
习止渊接过保温杯,拧开盖子。茶香溢出来,普洱,浓度适中,温度刚好。不是阿回泡的那种红茶末子,是“有舟”的普洱,是他自己买的茶叶。姜至把茶灌进了保温杯里,从早上到现在一直温着,专门给他留的。他喝了一口,茶的温度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谢谢。也替我谢谢姜导。”
阿回看着习止渊,忽然说了一句:“你上次在西站,站的位置正好能看到姜导的背影。你当时不是在看我。”
习止渊停下了喝茶的动作,看着阿回。阿回没有追问也没有等回答,转身回了排练厅。
下午的排练结束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姜至让所有人收工,阿回和老邓开始清点道具。姜至走出排练厅时习止渊已经不站在墙边了——他坐到了路对面的长椅上,手边放着那个已经喝空的保温杯,看到姜至出来合上手里的书。
“书看完了?”
“看完了。期间你骂了四次人。两次是灯光师,一次是女主角,最后一次是对着手机骂的。”
“你怎么知道?”
“排练厅的隔音不好。你骂人的声音穿透力很强。”习止渊站起来,把保温杯还给姜至,“茶很好。”
“那是你的茶。我只是灌了个水。”姜至接过保温杯,发现杯壁还是温的。他不知道这个人是怎么在冷风里坐了一个多小时还能让杯子保持温度,大概是把书放在杯子上,或者用手一直握着。他决定不追问,因为对方一定会用一个听起来很合理的解释让他觉得自己问得很傻。
“阿回的状态怎么样?”习止渊问。
“比预想的好。他不说话,但手上没停过。老邓说他做工很细致,有天赋。小秦——女主角——中午偷摸给他塞饼干,他没有拒绝。对于被热情人类包围这件事,接受度在缓慢升高。”
“小秦是你全团最社交牛逼症的成员,你让她主动接触阿回,是为了帮他脱敏。”
“不是‘让他脱敏’。是让他知道——不是所有人都会让他走。”姜至把拉链拉上,呼出一口白气。
习止渊看了他片刻,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和他并肩走在文创街区被梧桐叶覆盖的石板路上。路灯亮的很准时,在第六盏路灯下,习止渊放慢了步子。
“今晚书店不开门。但茶已经泡了。枣泥糕还剩半盒。”
姜至的脚步只顿了不到一秒,继续往前走,语气平淡:“那就去吧。枣泥糕不能浪费。”
习止渊没有戳穿他。他们并排穿过文创街区,穿过被银杏叶铺满的拐角,走进“有舟”书店的门。风铃响了,暖黄色的灯光一如既往地亮着。茶已斟好,杯子放在姜至惯常坐的位置上,杯把朝向四点钟方向,一丝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