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至感觉自己的太阳穴跳了一下。他在脑子里给习止渊开了一张“待算账”的欠条。但他暂时压下这份账单,把注意力转向面前这个女人。
“你叫他‘习哥’。”他捕捉到这个称呼,“你是——”
“啊,不好意思,忘了自我介绍。”女人伸出手,动作干净利落,像一个习惯社交但不喜欢拖泥带水的人,“林远舟。你可以叫我远舟,或者林姐,都行。我是这家书店的半个员工,另外半个身份是习哥的前同事。”
“前同事?”
“公安系统的。”林远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我在银行上过班”一样平常,“以前跟他同组。他负责侧写,我负责数据分析和物证比对。后来他辞职了,我也跟着调了岗。现在在市局刑侦支队,有空的时候就过来帮他看看店。”
姜至重新打量了她一眼。公安系统。刑侦支队。物证比对。
“所以,”他慢慢地说,“你也是干那种——看一眼就能知道别人今天早上吃了什么的那种活?”
林远舟被他这个说法逗笑了,肩膀轻轻一抖:“我不会。那是习哥的领域。我的专长是看物证,不是看人。不过——”她收起笑容,看着姜至,目光里多了一层若有若无的探究,“我在你外套口袋里看到一点金属反光。袖扣?而且是旧的,表面磨损严重,尺寸偏大,是男款。不是你的风格——你浑身上下没有任何金属配饰。”
姜至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口袋。那枚在排练厅捡到的袖扣,他忘了拿出来。
“在排练厅地上捡的,大概是哪个场工掉的。”他说。
“能给我看看吗?”
姜至犹豫了一秒,把袖扣掏出来递给她。
林远舟接过,翻来覆去看了几秒,然后用一种与刚才的闲谈语气截然不同的专业态度轻声说:“老物件,至少二十年以上。材质是铜镀银,底层的铜已经露出来了。图案是展翅鹰,这个图案我见过——是一九九几年某个军工转民用的老厂子的厂徽。后来那个厂倒闭了,这种东西市面上很少见。”
她抬起头,看着姜至:“你们剧团里,有那个年代的老工人吗?”
“没有。最老的场工也就四十出头。”
“那就奇怪了。”林远舟把袖扣还给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种东西,不太可能‘不小心’掉在排练厅的地上。因为它太旧了,旧到任何拥有它的人都不会随便放进口袋里。”
姜至握着那枚袖扣,忽然觉得它比刚才沉了一些。
“也许只是巧合。”他说。
“也许。”林远舟笑了笑,重新回到柜台后面,打开电脑,开始输入什么。她的态度已经恢复了那种友好但保持距离的社交模式,仿佛刚才那几十秒的刑侦分析只是职业病的一时失控。
但姜至注意到,她在输入密码的时候,手指比正常速度快了半拍。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觉得至少应该维持一下基本的礼数,“你一直帮他看店吗?我是说,从书店开业开始?”
林远舟打字的手停了一下。
“从开业开始,”她说,“准确地说,是从他需要帮忙开始。习哥这个人,不太会主动求人。唯一的例外,大概是四年前他筹备这家书店的时候——那段时间,他主动给很多老同事打了电话,问能不能帮忙。”
“准备开店?”
“不。”林远舟抬起眼,视线越过电脑屏幕,落在姜至脸上。她的表情仍然温和,但眼神深处有一种沉静的、不可动摇的认真,“是在找一个能让他停下来的地方。”
姜至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捏着那枚陌生的旧袖扣,面对一个认识习止渊比自己久得多的人,忽然觉得这间熟悉的书店变得有点不一样了。每一个书架、每一把椅子、柜台上那只永远温着的茶壶——它们忽然之间不再是“一家书店的标配”,而是一个人一点一点筛选、安放、整理好的,用来停下来的东西。
“你的快递在那边。”林远舟指了指柜台下面一个已经拆封的快递盒,“习哥说怕你急着用,让我先帮你拆开,检查一下有没有破损。放心,只是围巾。没碰你别的。”
姜至弯腰拿起那个快递盒。里面两条灰色羊绒围巾叠得整整齐齐,上面压着一张便签。
他认出了那个笔迹。
“深灰色这条比浅灰色的更适合你。理由:你的衣柜里没有一件能配浅灰色的内搭。——习。附:林远舟是自己人,不用在她面前装。”
姜至把便签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和上次一样。空的。
他把便签夹进自己的剧本里,抱起快递盒,朝林远舟点了个头算是告别。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林姐。”
“嗯?”
“他是怎么跟你提我的?”
身后安静了片刻。然后他听到林远舟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不高,很轻,像是意外的叹息,又像是某种被印证了的猜测。
“他说——‘来书店的时候别穿警服。有个导演,胆子小,会被吓到。’”
姜至背对着她,站了一秒。
“我没胆子小。”他说。
“我知道。”林远舟说,“但他觉得你是。”
风铃响了。他走了。
林远舟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个黑色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外。然后她拿出手机,点开置顶的联系人,打了一行字:
“他来过了,比你说的好看,也比你说的难缠。”
回复来得很快。
“我知道。所以你更不能穿警服来。”
林远舟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起来,继续整理书目。她其实没有告诉姜至全部。习止渊联系老同事帮忙,不是四年前——是最近开始频繁联系的。频率高到让老同事群里有人开玩笑问他是不是要复出。
她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姜至,因为她不确定这件事和姜至有没有关系。
但她觉得应该有。
毕竟,习止渊上一次对一个人这么上心,还是在八年前。而那一次,他上心的是一个案子。那个案子差点毁了他。
她希望这一次,结果会不一样。
窗外,文创街区的黄昏正在降落。街灯还没亮,但书店里暖黄色的光已经提前把那片角落染成了另一种颜色。
姜至的车驶出停车场,驶入晚高峰的车流。他把快递盒放在副驾上,等红灯的时候,把那枚旧袖扣从口袋里掏出来,对着窗外的夕光又看了一遍。
展翅的鹰。二十年前的旧厂徽。
他想起排练厅侧门那道虚掩的门缝。想起那个人没有从正门进来,也没有留下任何其他痕迹。只留下了一枚不属于任何人的旧袖扣。
也许只是保洁阿姨忘记锁门了。
也许只是某个路人无意中从消防通道溜进来乘凉的。
但他是姜至。他排过十二部戏,每一部的核心都是同一个主题——事故从来不是偶然的。每个偶然背后,都藏着一个被忽略的必然。
他把袖扣放回口袋,挂挡,启动了车。
他没有回家。他拐了个弯,朝另一个方向开去。那是他的老搭档——道具师老邓的家。老邓在戏剧圈干了四十年,什么样奇怪的老物件都见过。
也许他能认出这枚袖扣的来历。
也许这什么都不是。
但姜至有一个原则:在他自己的舞台上,没有任何细节,是“什么都不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