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的排练厅,气氛比平时更紧张了三分。
不是因为姜至又在骂人——恰恰相反,他今天到现在为止还没骂过任何人。他只是坐在舞台边缘的导演椅上,手里拿着新改好的第三幕剧本,一言不发地盯着台上的走位,脸色平静得让人发毛。
所有演员都知道,姜至不骂人的时候,比骂人的时候可怕一百倍。
骂人的姜至是台风,你知道风会来,知道该往哪躲。不骂人的姜至是地震前的动物反常行为——你感觉有什么不对,但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震,也不知道震的时候自己站在不在安全地带。
“姜导今天怎么了?”场记小陈用气声问旁边的灯光师。
“不知道。”灯光师同样用气声回答,“但从他进门到现在,他已经看了六次手机了。”
“会不会是在等什么重要的消息?”
“你觉得姜导会在乎谁的消息?”
小陈想了想,觉得这句话确实有道理。在过去的认知里,姜至这个人,从来都是让别人等他的消息,他自己不等的。他给人的感觉是——如果世界末日来了,他会站在废墟上指挥方舟排队,然后最后一个登船,还不忘回头嘲笑一下上帝的品位。
但此刻他确实在看手机。
姜至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剧本上,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舞台上。
没用。三分钟后,他又把手机翻过来了。
屏幕上什么都没有。确切地说,有一个顾姐发来的外卖拼单群消息,有两条银行扣款提醒,还有一条天气预报推送。没有他想看到的那个人的任何消息。
这个事实让他感到一种智力层面的愤怒。
他姜至,三十岁,先锋戏剧导演,拿过三次全国大奖,被业界称为“鬼才”,被演员称为“魔鬼”,被顾姐称为“全北京最难伺候的人没有之一”——他居然在等一个开书店的前侧写师给他发微信。
而且对方并没有在等他的回复。因为对方连微信都没发。
这才是最让人恼火的。
上周日凌晨他从书店离开之后,整整一天一夜,习止渊没有任何消息。没有问他到家了没有,没有问他宿醉的头痛不痛,没有问他那张便签上的“知道了”是什么意思。什么都没有。就好像那个在凌晨两点给他盖毯子、泡蜂蜜水、还在便签里帮他补骂脏话的人,忽然从地球上被抹去了。
“混蛋。”姜至对着手机屏幕骂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台上正在走位的男女主角同时僵住。
“姜、姜导?哪里不对吗?”女主角怯生生地问。
“没说你。”姜至站起来,把剧本卷成筒夹在腋下,开始在舞台前来回踱步,“继续。别看我,我又不是戏。”
怎么就不是戏了。演员们心里不约而同地想。您刚才那句“混蛋”的台词感,比我们俩加起来都强。
接下来的排练进入了姜至式的常规节奏——两小时不停歇的走位调整、台词打磨、灯光调试。姜至那种标志性的、让人又怕又服的精准开始重新占据主导。他能听出女主角说“你走吧”这三个字时,尾音里多了一丝不该有的哀求。他能看到男主角转身时,右肩比左肩多下沉了一点七公分,破坏了整个人物姿态的失衡感。他能从灯光师按开关的手指节奏判断出,这个菜鸟在犹豫,不敢把光推到他要求的那种“刺眼的惨白”。
“你,”他走到灯光控制台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灯光师,“在犹豫什么?”
“姜导,您要的那种光,会把演员的面部轮廓全部吃掉——”灯光师小周是刚来剧团三个月的新人,被他的气场压得声音都抖了。
“对,我要的就是吃掉。”姜至把双手撑在控制台边缘,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近距离锁定他的目标,“我要让观众看不清他的脸。因为这段戏里,他已经不再是他自己了。他是一具行尸走肉,一张被打磨得只剩下轮廓的人形白纸。你吃到只剩轮廓,就是对的。有问题吗?”
“……没问题。”小周吞了口唾沫。
“很好。你比三个月前进步了。那时候你会说‘但是’。”姜至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算轻也不算重,然后转身走回舞台中央。
小周肩膀上的那个位置,像是被某种奇异的能量击中了一样,热了很久。
这个人就是这样。他能在三十秒内把你骂到怀疑人生,也能在三秒内用一句算不上表扬的实话把你从地上拽起来。你以为他不在乎任何人,但他其实记得每一个人的进步轨迹。
只是他从来不会承认。
下午三点,排练结束。姜至宣布今天收工的时候,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他在笔记本上记下了今天需要调整的十二个细节,然后走向后台。路过场记小陈的工位时,他停下来,用手指敲了两下她的桌面。
“今天下午,有外人来过吗?”
小陈愣了一下:“没有吧,姜导。怎么了?”
“没什么。”姜至指了指排练厅侧面的那扇小门——那是消防通道的出入口,平时锁着,但他刚才注意到虚掩着,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外面的光,“那扇门开了。”
小陈探头看过去,挠了挠头:“可能是早上保洁阿姨来打扫的时候没关好?我等下去看看。”
姜至没再说什么,但他经过那扇门的时候,弯腰从地上捡起了一样东西。
一枚金属袖扣。很旧,表面磨损得厉害,但图案依稀可辨——是一只展翅的鹰。
他翻过来看了看,皱了皱眉。他们剧团里没有人穿法式衬衫。做保洁的阿姨更不可能戴这种东西。
他把袖扣放在手心里掂了掂,然后随手放进了外套口袋。
大概是哪个临时来帮忙的场工掉的。不值得深究。
但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只停留了几秒,就被另一个更强大的念头挤走了——他决定今天去“有舟”。
不是去质问习止渊为什么没联系他。那太掉价了。他是去拿东西的。
对。那条围巾。上次虽然拿了,但他在网上又买了同款的两条,忘记改收货地址,填的是书店的地址。习止渊前天晚上提过一嘴,说收到了一个快递,让他有空来取。
所以他今天是去取快递的。完全合情、合理、没有任何别的意图。
在开车去文创街区的路上,姜至花了大约十五分钟在脑子里排练这场即将发生的对话。
他推开门。习止渊在柜台后抬头看他。他说“来拿快递”。习止渊说“在后面,我拿给你”。他拿了快递,说“谢谢”,然后离开。全程不超过三分钟。
没有多余的对话。没有眼神的停留。没有任何能让对方觉得自己“被等待”的蛛丝马迹。
完美。
他推开了“有舟”的门。
风铃响。
没有人抬头。
柜台后面是空的。
姜至站在门口,表情像是鼓足了全身力气挥出一拳却打了个空。
“等一下——”
书店深处传来声音。然后一个人从书架后面转出来,手里抱着一摞几乎堆到下巴的书。不是习止渊。
是一个女人。看上去三十五六岁,穿着一件质地很好的墨绿色衬衫,短发,耳垂上钉着两粒极小的珍珠。她的五官不算特别精致,但组合在一起有一种让人看了舒服的质感——是那种你在公交车上遇见会多看两眼,但不会紧张的类型。她看见姜至,微微一愣,然后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不算热络,但也不疏离。
“您好,是要找书吗?还是找……人?”
最后那个停顿很有意思。
“找人。”姜至说,语气比他预想的冷了一点,“习止渊在吗?”
“他去出版社了,可能要晚饭前才回来。”女人把那摞书放在柜台上,抽出最上面的一本,翻到目录页看了一眼,然后抬头重新看向姜至。她的目光里带着一种安静的打量,不是审视,更像是某种温和的确认,“您一定是姜至,姜导。”
她用的是陈述句,不是问句。
“你怎么知道?”
“习哥说的。”她笑着把书合上,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属于知情者的愉悦,“他说最近可能会有一位穿黑衣服的导演经常来店里。而且一定会在我值班的时候来一次。”
“……他什么时候说的?”
“前天晚上。说你在他沙发上睡着了,还说了梦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