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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排练厅攻防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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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姜至的声音低下去,眼神有那么一瞬失去了焦距。

然后他迅速收回来了。

“她应该先是麻木的。”他的声音恢复冷静,但那种冷静比暴怒更让人害怕,“被抛弃的一瞬间,人不会哭。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会先切断所有的情绪回路,你会觉得自己在做梦。你会有几分钟,甚至几个小时,什么都感觉不到。然后,当你看到一件和那个人有关的东西——一把牙刷,一只杯子,一条围巾——那个东西会把麻木砸穿。那时候,疼痛才会真正到达。”

他说完,整个排练厅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那两个演员站在那里,明显被这段话本身的重量压住了,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而姜至自己,也在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意识到——他刚才说的,根本不是剧本上的内容。

那是他自己。

他转过身,几乎是本能地,朝角落里看了一眼。

习止渊还是那个姿势,双手交叠在膝盖上,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但就在姜至看向他的那一瞬,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几乎不可察觉。

那个微小的动作,翻译过来是:我听到了。我听到了你说的每一个字,也听到了你没说的那些。

姜至猛地收回目光。

“中场休息。”他丢下四个字,转身朝后台走去,脚步比平时快了至少百分之三十。

后台的走廊很窄,灯光昏暗。姜至靠在墙上,闭上眼,深呼吸了三次。

他刚才,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自己的旧伤撕开了一层皮。虽然没有人会知道,虽然他们只会觉得“姜导对角色的理解好深刻”,但他自己清楚。那不是对角色的理解。那是他自己的麻木,他自己的疼痛,他自己花了十五年都没有完全消化掉的东西。

而他最不能接受的是——他是在被看着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把它交出去的。

像是那道目光,在他无意识的时候,悄悄拔掉了某个保险栓。

“姜导。”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

姜至睁开眼,看见习止渊站在那里,手里提着那个牛皮纸袋。他站的位置很巧妙——离姜至还有三米,不远不近,既不会让他觉得被冒犯,也不会让他觉得对方在刻意保持距离。

“我说了,排练期间不要跟我说话。”姜至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带刺的冷漠。

“现在休息。”习止渊平静地陈述事实,然后举起手里的牛皮纸袋,“普洱。你上次在我店里,只喝了两口。这壶是我重新泡的。”

姜至盯着那个牛皮纸袋,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刻薄的话——比如“我不需要你来给我送茶”,或者“你是不是对每个观察对象都这么殷勤”。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这个人在他训话的时候,没有动。在他失控的时候,没有出声。在他逃到后台的时候,没有追上来。他只是等在走廊那头,等休息时间到了,才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壶重新泡的茶。

每一个细节的分寸感,都精准得让人没有理由攻击他。

“……放桌上。”姜至最终只吐出三个字,推开后台的门走了进去。

习止渊跟进来,把茶杯从纸袋里拿出来,放在化妆台上。那张化妆台很乱,堆满了剧本、分镜图、半盒吃剩的苏打饼干和一支孤单的眼药水。他在那堆杂物中间清出一小块空地,把茶杯放稳,然后退开两步,靠在门框上。

“刚才那段戏,”他开口,用那种节奏偏慢的嗓音,“是你自己。”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姜至拿起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温度和浓度都是他上次在书店喝到的那个标准。这个细节让他更加烦躁——这个人连泡茶都能做到精准重现,像一个不请自来的存档读取器。

“演了二十年戏,剧本里的情绪,取材于自身经验,不是很正常的事吗?”他说,语气轻描淡写,但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杯壁。

“正常的。”习止渊点了点头,“但你刚才不是在取材。”

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近及远。

姜至没有接话。他把那杯茶喝完了,然后把空杯子放在桌上,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你的演员很怕你。”习止渊换了个话题,语气像是在描述天气。

“怕我才能演好戏。”姜至这回接得很快。

“未必。”习止渊把手插在开衫口袋里,目光扫过排练厅的方向,“刚才那段,你说完之后,他们的状态确实变了。但那种变化,不是因为怕你。是因为你说的东西,让他们觉得真的疼了。”

姜至靠在椅背上,微微偏头看他,眼尾上挑的弧度里带着一丝审视和挑衅:“你这么懂,怎么不去当导演?哦,对——你以前干的活儿比导演还刺激,直接分析活人,对吧?”

最后一句话,尖刻得像一把手术刀。他期待的是对方一个退缩的表情,或是一句尴尬的否认。

但习止渊只是摘下眼镜,用开衫的衣角慢慢擦着镜片。他微微眯起眼的时候,那张一向淡极的脸露出了底下那层属于侧写师的锐利——像是被岁月覆盖的刀锋,在不经意间露出了一寸寒芒。

“侧写师的工作,”他把眼镜重新戴好,那双被镜片滤过的眼睛看向姜至,“不是分析活人。是分析活人为什么变成死人,以及变成死人之前,他们是什么样子。大部分时候,我看到的是——”他顿了一下,句与句之间的停顿长得让人无法呼吸,“从来没有人真正看见过他们。活着的时候,没人看。死了以后,只有我看。”

他朝姜至微微颔首,转身走向排练厅,背影融进走廊昏黄的灯光里。

姜至坐在那里,脸上的嘲讽还没来得及收,就冻住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随手扔出去的那把刀,被对方接住了,不是用盾牌,而是用一层更深的、不动声色的黑暗。

然后他才意识到——这个人刚才说的,根本不是在回答他的挑衅。他是在回答“为什么来观察排练厅”。

因为他想看的是,活人。

被他骂得狗血淋头的、在舞台上拼命挣扎的、笨拙的、真实的,活人。

姜至把空杯子拿起来,又放下,然后起身走回排练厅。

下半场的排练,他骂人的次数比上半场少了大约百分之五十。演员们面面相觑,以为姜导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只有角落里的那盆“盆栽”知道,他什么都没被附身。他只是,暂时地,忘记武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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