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至几乎是用逃的速度离开了“有舟”书店。
他沿着文创街区的石板路走了大概两百米,确定自己已经彻底脱离了那片暖黄色灯光的辐射范围,才猛地停下脚步。午后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晃得他有点睁不开眼。
“你的眼睛,从不谢幕。”
这句话像一颗图钉,被人用最不经意的力道,按进了他脑子里某个柔软的褶皱里。不疼,但拔不出来。
他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对着空气做了一个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动作——他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用力捏了一下自己的耳垂。这是他从小到大的习惯性动作,一旦有什么东西让他接不住,他就会捏耳垂,像是要把那个东西从脑子里挤出去。
“行,真有你的。”他低声说,语气介于赞赏和恼火之间,“搞犯罪心理的就是不一样。第一次见面,就把客户当连环杀手分析。”
他转身钻进自己那辆开了五年的黑色轿车,发动引擎的时候,车载音响自动续播了他上次听到一半的剧本朗读录音。是自己的声音,正在念一段关于“面具”的独白。
“我们终其一生,不过是在学习如何戴着一张与自己截然不同的脸,然后把它活成真的。”
姜至“啪”地关掉了音响。
车里安静下来。他握着方向盘,看着后视镜里自己那双被顾姐形容为“永远带着三分不耐烦七分不妥协”的眼睛。
不谢幕?
废话。戏演完了,幕布落下,观众散场,他在台上鞠的每一个躬都是例行公事。有什么好谢的?谢那些掌声?那些掌声从来不是给他的——是给舞台上的那个“姜至”,那个鬼才导演,那个永远能把人骂哭的暴君。至于那个真正的姜至,那个在散场后会独自坐在后台啃指节的人——
没人看见过。
也不该被看见。
他发动车子,一脚油门,把那间书店和那双“定”得让人心烦的眼睛,一起甩在了后视镜里。
接下来的三天,姜至把自己扔进了新戏的筹备工作里,试图用绝对饱和的工作量把那句该死的“从不谢幕”碾碎在排练厅的地板上。
他甚至比平时更毒舌了。
“你那个走位是怎么回事?”他站在排练厅中央,对着一脸无辜的女主角,手里卷成筒的剧本几乎要戳到她鼻尖上,“我说的是‘游魂一样地经过’,不是‘游魂一样地走模特步’。你现在这个气场,不像是刚死了丈夫,像是刚在太古汇刷爆了前夫的卡。重来。”
“灯光!我要的是凌晨四点的蓝,不是KTV包房的紫。你是色盲还是觉得我的戏像夜店现场?”
“道具组,这把刀太假了。刀刃上的血,不要用那种鲜红色,刚凝固的血是发黑的,边缘有氧化。你们没切过肉吗?没看过犯罪现场的照片吗?”
道具组的小伙子弱弱地举手:“姜导,我们……确实没看过犯罪现场的照片。”
姜至被他堵了一下,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人的脸。
“……回头我找点资料发你。”他罕见地没有继续追击,而是挥了挥手,语气竟然比刚才柔和了零点五个百分点。
场记小陈在角落里用气声对身边的灯光师说:“姜导居然没骂人,我有点害怕。”
“可能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灯光师同样用气声回道。
姜至没有听到这段对话。他正盯着舞台上那束被调成凌晨四点蓝色的追光,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开始跑偏。
犯罪现场。
共情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人格。
杀死一部分真实的自我。
那个叫习止渊的人,昨天在书店里说的那几句话,像三颗被精心埋进他脑子里的钉子,平时不觉得,但只要他一开始思考“表演”这件事,就会隐隐刺痛。
他承认,那三句话,确实精准地概括了他过去十五年里每一天都在做的事。
但他不打算承认给任何人听。
尤其是那个开书店的前侧写师。
“姜导,”顾姐的声音突然从排练厅门口传来,她手里举着手机,脸上带着一种“我知道你要骂我但我还是要说”的表情,“有人找你。”
姜至扭头看她,眼睛已经先一步看到了她身后那个身影。
习止渊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薄款开衫,里面是白T恤,手里提着一个牛皮纸袋,整个人站在排练厅灰扑扑的门口,像是一杯被错放到旧仓库里的手冲咖啡——和周遭格格不入,但偏偏又让人觉得,格格不入的是周遭。
“你?”姜至皱眉,语气像一只被入侵了领地的猫,“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顾姐说的。”习止渊面不改色地把队友卖了。
“顾姐,你是不是忘了你领的是我发的工资?”姜至转向顾姐,眼神能杀人。
“人家说想来观摩,我觉得对咱们宣发有好处嘛,”顾姐笑眯眯的,完全不吃他这一套,“习老师的新书预售已经上了热搜,到时候随便提一句咱们的戏,比你花钱买通稿都管用。再说了,你又不会少块肉。”
“我不会少块肉,但有人可能会。”姜至冷冷地扫了习止渊一眼,转身往排练厅深处走去,用背影丢下一句话,“观摩可以。别说话,别提问,别在我面前晃。坐角落,当个盆栽。”
习止渊对顾姐微微颔首,然后不紧不慢地走进了排练厅。他当真找了一个最角落的折叠椅坐下,把牛皮纸袋放在脚边,然后以一个放松但不松垮的姿势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他的姿态,一句话都没说,却在用整个身体宣告:我不会打扰你,但我会一直在。
姜至刻意不去看他。
但排练厅是一个有魔力的空间。在这里,姜至是唯一的主角,他所有的感官都会被放大。他能听见正在排练的演员呼吸的节奏,能看见一束光在灰尘里游走的轨迹,也能感知到——那个坐在角落里的人,正在看他。
不是那种让人发毛的注视。是那种……像是在读一本书一样安静的、不带任何评判的观看。那道目光落在他的后背上,没有重量,却有温度。像是深秋午后的阳光,你不在意的时候,它只是暖的;你一旦注意到它,就发现整个后背都已经被烘得微微发烫。
“停。”姜至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停”比平时来得更暴躁。
台上正在演对手戏的两个演员僵住了。
“情绪不对,”姜至走到台前,脑子飞速运转着,试图把注意力从背后那道目光上拽回来,“这段戏的核心是什么?是‘被抛弃’。一个人发现自己被抛弃了,然后她做什么?她——”
他忽然语塞了。
因为他的大脑,在这个最不合适的时刻,自动调取了一段他不想回忆的画面。高二那年,文艺汇演的礼堂。他站在布告栏前,看到获奖名单上,那个署着别人名字的小品剧本,标题和他投稿的一模一样。旁边有同学在讨论:“听说学生会主席的剧本写得太牛了,不愧是才子。”他站在那里,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不是因为大度。是因为他从心底里觉得,去争的自己,更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