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一瞥，而是带着一丝真切的审视和打量，仿佛在重新认识眼前这个人。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

“苏小姐对画作颇有研究？”

我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地回答：“不敢说研究，只是略知一二。王爷若是感兴趣，臣女可以再讲讲这幅画的用笔技法。”

萧景琰看着我，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然后淡淡地说了一句：“说来听听。”

我心里的小人已经在疯狂转圈撒花了，但面上依然保持着端庄得体的微笑，不紧不慢地开口——

“那臣女就献丑了。”我清了清嗓子，站在那幅《江山雪霁图》前，开始了我的表演。

“沈逸之先生的这幅画，最妙的地方在于他对雪的处理。传统画雪景，多用留白之法，以纸色为雪，靠墨色衬出雪意。但沈先生另辟蹊径，他在山石的阴面用了极淡的赭石打底，再在阳面敷以白粉，层层积染，使得雪有了厚度和质感，仿佛伸手就能捧起一捧来。”

我说着，手指虚虚地指向画面上方的远山：“诸位请看这片远山，他用的是‘拖泥带水皴’，笔锋半干半湿，皴擦出来的山石既有骨力，又有润泽之感，恰如雪后初晴、山体半融半冻的状态。这种技法，后来被明代的文徵明学了过去，在他那幅《关山积雪图》里用得淋漓尽致。”

父亲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大概在想：我女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文化了？

萧景琰端着茶盏，目光落在画上，又落在我脸上，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也没有打断我。

我越讲越来劲，干脆把脑子里记得的那些东西全倒了出来：“说到雪景图，其实历代名家各有千秋。唐代王维是雪景山水的开山鼻祖，他的《江山雪霁图》虽然真迹已失传，但从后世摹本来看，他的风格是‘诗中有画，画中有诗’，意境空灵，不着痕迹。五代巨然的《雪图》则用了‘弹粉法’，在画面上弹洒白粉，营造出雪花纷飞的效果，别有一番趣味。”

我顿了顿，又补充道：“宋代范宽的《雪景寒林图》又是另一种气象，他用的是‘雨点皴’，笔触短促有力，山石显得苍劲厚重，气势磅礴。元代黄公望的《九峰雪霁图》则返璞归真，以淡墨渲染，大片留白，意境空寂，有一种‘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孤寒之美。”

我说到兴头上，忽然觉得光讲画还不够，得加点诗词才显得有文化底蕴。于是我话锋一转，指着画面左下角那一叶扁舟和舟上披蓑戴笠的渔翁，脱口而出：“看到这个渔翁，我不禁想起一首诗——‘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柳宗元的这首《江雪》，与这幅画的意境简直是天作之合。”

父亲连连点头：“好诗，好诗！这诗应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