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将银针一根根擦净,收回针囊。动作利落,神情冷淡,仿佛方才救人、收钱、骂人、破判词,都只是寻常一日里顺手做过的小事。
姜扶微忽然觉得,乌九音此人很值得结交。
冷。
贵。
嘴毒。
但清楚。
清楚谁该救,谁该骂,谁该加钱。
更清楚自己不是别人偏见里的妖祸,也不是谁随口能用“同门大义”绑去的工具。
这样的人,来往起来不必太多客套。
只需讲规矩。
姜扶微从怀里取出一小包灵米团,递过去:“乌师姐,合作报酬。”
乌九音看了一眼:“我不缺这个。”
姜扶微道:“能顶饿。”
乌九音顿了顿,还是接了。
凤羽在旁边小声道:“她收了,她肯定也觉得能顶饿很重要。”
乌九音看向凤羽。
凤羽立刻闭嘴。
过了片刻,它又忍不住问:“乌九音。”
姜扶微立刻警觉。
通常凤羽用这种语气开口,后面多半没好事。
乌九音抬眼:“什么?”
凤羽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凤凰少君的体面:“你既懂医毒,可有药能治掉毛?”
姜扶微:“……”
乌九音的目光落在凤羽头顶。
那里原本就不整齐,经过怒剑台剑气削毛、毒瘴林喷嚏炸毛之后,如今更显得很有故事。
乌九音看了片刻,道:“有。”
凤羽眼睛一亮。
“当真?”
“嗯。”
凤羽顿时矜持起来:“既如此,本君可勉强让你开一方。”
乌九音淡淡道:“骂医者,加钱。”
凤羽瞬间闭嘴。
姜扶微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凤羽恼羞成怒:“姜扶微!”
姜扶微摆手:“我只是替少君高兴,掉毛有治。”
凤羽怒视她:“你就是笑本君!”
乌九音收好针囊,转身往东边雾路走去。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回头道:“玉简残片别贴心口。”
姜扶微立刻点头:“记住了。”
“若毒气走岔,先以水气缓,木气导,土气压,不要用火烧。”
“好。”
“若你那灵禽乱吃毒草,先让它吐出来,再来找我。”
凤羽:“本君不会乱吃!”
乌九音看它一眼:“灵禽都这么说。”
凤羽被噎得说不出话。
姜扶微郑重道:“多谢乌师姐。”
乌九音没再说什么,黑衣身影很快没入东边淡雾之中。
她走得干脆,像一枚冷针入雾,半点不拖泥带水。
姜扶微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才收回目光。
凤羽问:“你在想什么?”
姜扶微道:“在想乌师姐这个人。”
“如何?”
姜扶微想了想。
“冷,贵,嘴毒。”
凤羽点头:“很准确。”
姜扶微又道:“但值得结交。”
凤羽哼了一声:“她给本君扎针时可一点不温柔。”
姜扶微道:“有效就行。”
凤羽:“你对温柔的要求真低。”
姜扶微笑了笑。
她不需要别人时时温柔。
温柔当然好,可在这修仙界,有时清楚比温柔更难得。
乌九音清楚。
她也想做这样清楚的人。
姜扶微低头,将毒医玉简残片重新封好,放在破阵盘旁。
她如今离炼气十二层,只差一步。
可她心里很明白,越到后头越不能只图快。
这一关给她的,不只是修为。
更是一个道理。
医毒同源,杂气亦可成用。
所谓纯净,不是把不合眼的东西统统剔出去。
而是知道什么该留,什么该压,什么该导,什么不能任其乱走。
姜扶微抬头,看向北边那道雾路。
雾里隐约有土气与灵草残香,像在等着下一处试炼。
凤羽在她肩头叹了口气:“走吧。再不走,本君怕你又从这林子里捡出什么不吉利的东西。”
姜扶微认真道:“毒医玉简残片挺吉利的。”
“哪里吉利?”
“能用。”
凤羽:“……”
很好。
这人的吉利标准,一如既往朴素。
姜扶微握紧袖中的盘子,怀中星陨铁沉沉,水月珠清凉,金骨石稳筋骨,火脉砂封于旧符,毒医玉简残片贴在一旁。
一路所得,杂而不乱。
她抬步走入北边雾路。
身后毒瘴林渐渐合拢,却不再像最初那般甜腻逼人。
一毒一药,同根而生。
她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