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瘴林的出口,比入口清净许多。
淡紫雾气被双生草收拢后,林中那些过分艳丽的花叶也收敛了些。蓝花不再张着花心乱吐毒丝,红藤也乖乖伏回树干,远远望去,倒真有几分秘境灵林的模样。
若不是地上还躺着几个刚交完药钱、神情复杂的同门弟子,姜扶微几乎要以为方才那一场“妖祸判词”只是林中瘴气熏出来的幻觉。
乌九音走在前头,黑衣袖口被毒雾浸过,边缘泛着一点淡淡紫痕。她方才连救数人,又破了双生草毒性,脸色比先前白了些,神情却仍旧冷淡,像是这世上没有什么事值得她多费一个表情。
姜扶微跟在她旁边。
凤羽蹲在姜扶微肩头,难得安静。
它刚才被乌九音一针扎得喷嚏全消,如今对这位半妖医修怀有一种十分复杂的敬意。
敬意里,七分是怕针,三分是怕加钱。
走出一段,乌九音忽然道:“前面分路。”
姜扶微抬眼,果然看见青雾在林外分作两道。
一道往东,草木气浓。
一道往北,雾色更深,隐约有沙土与灵草残香混杂。
乌九音看向东边,道:“我走那边。”
姜扶微点头:“我走北边。”
两人说完,竟都没有半点“既然同过患难,不如结伴同行”的意思。
凤羽左看看,右看看,忍不住道:“你们两个也太干脆了。”
乌九音淡淡道:“我不喜与人组队。”
姜扶微深有同感:“我也是。”
乌九音看她一眼。
姜扶微也看她一眼。
二人竟在这一点上生出几分微妙的默契。
与人同行,麻烦很多。
要解释,要照应,要分赃,还要防着对方忽然生出点不该有的心思。短暂合作可以,路不同,便不必强凑。
点到为止,最舒服。
乌九音在一株紫叶树旁停下,从袖中取出一枚小药瓶,倒出一粒黑绿相间的药丸,自己吞了下去。
凤羽看得羽毛一抖:“这药看起来不像好东西。”
乌九音道:“是解毒丸。”
凤羽道:“为何解毒丸长得像毒丸?”
乌九音看它:“因为它本来也有毒。”
凤羽立刻往姜扶微脖子后缩了缩。
姜扶微却听得认真:“有毒也能解毒?”
乌九音道:“医毒本就同源。”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是在说水往低处流、灵石不会自己长腿跑来。
“世人总爱把药供起来,把毒踩下去。可许多药过量便是毒,许多毒用准了便是药。清灵草能净脉,吃多了也会寒气入骨;瘴心草能害人,取其一线偏性,也能把更深的毒引出来。”
姜扶微垂眸,想起她方才行针。
银针落下,毒气被引出,药性被留下。
乌九音的医术并不温柔。
没有春风化雨,也没有白衣仙子拈花救人的好看架势。她的医道冷得像针,准得像刀,甚至带着几分“不听话便等死”的刻薄。
可她确实救了人。
也确实让姜扶微看见,所谓干净与污秽,并不是那么简单。
乌九音继续道:“毒不是恶,药也不是善。它们只是偏性不同。用得准,便救人;用错了,便害命。”
姜扶微听着,心里忽然静了下来。
她想起自己这一路修来的东西。
最初的灵气,不是灵泉静室里引来的,而是灶火边蹭来的一缕火息。
木气,不是名贵灵草养出来的,是她从灵菜根、废清尘符、后来木灵露里一点点补起来的。
水气,是水月珠里带着痴念洗出来的清凉。
金气,是断剑台上的怒意与金骨石磨出来的锋。
火气,又有凤羽残火与火脉砂,一半高贵,一半穷酸。
星陨铁来自一个差点白嫖工匠的机关核心。
如今连一枚毒医玉简残片,也成了稳住她水木交界的关键。
哪一样都不算单纯。
哪一样又都让她活到了现在。
旁人嫌她五行杂灵根,灵气驳杂,修炼慢,消耗大。连她自己也不是没有想过,若能纯一点,若只是火灵根、木灵根,甚至随便哪一种单灵根,会不会就容易许多。
可此刻她忽然明白,问题也许从来不在“纯”与“不纯”上。
灵气不是越纯越好。
关键在于如何安放,如何流转,如何不让它们互相吞噬。
火急,便以土压,以水缓,以木生;金利,便要土承,也要水润;毒偏,便不能任它入心,却能借它牵住水木之间的杂气。
杂若无路,便是乱。
杂若有序,也能成道。
姜扶微轻轻摸了摸怀中封好的毒医玉简残片。
那枚残片被她以旧符纸裹住,贴在破阵盘旁边。
盘子裂得很励志,玉简残片则青紫微凉,一个像破锅盖,一个像不吉利的毒符,放在一处,倒也相得益彰。
凤羽看见她的动作,警惕道:“你不会真打算把这玩意儿以后炼进盘子里吧?”
姜扶微道:“未必是盘子。”
凤羽眯眼:“那是什么?”
姜扶微低头看了看袖中裂开的破阵盘。
星陨铁、火脉砂、金骨石、水月珠、毒医玉简残片,还有未来她要寻的更多五行灵材。
如今的盘子,确实只是个破阵盘。
丑,裂,穷得坚强。
可她隐隐有种感觉,它不会一直只是盘子。
日后若能重炼,或许会变成更能容纳五行、折转万象的东西。
只是那还太远。
眼下它连裂缝都没补。
所以姜扶微很实在地道:“等它先活过下一关再说。”
凤羽:“……”
它发现自己竟然有些同情那只盘子。
乌九音看了一眼她袖中灵光,忽然道:“你那法器很杂。”
姜扶微点头:“是。”
“但好用。”
姜扶微笑了笑:“它随我。”
乌九音看她片刻,似乎觉得这句话很有意思。
凤羽在旁边幽幽道:“你们一个人修,一个法器,都穷得命硬。”
姜扶微纠正:“这是韧性。”
凤羽冷笑:“穷人的韧性。”
姜扶微想了想,觉得也没错,便不反驳。
林外风过,淡紫雾气渐散。
那几名被救的弟子终于缓过气来,有人远远看向乌九音,似乎想道谢,又怕她开口就是“道谢另算”,踌躇半晌没敢过来。
乌九音看都不看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