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三更,陶醉仍旧辗转难眠,直至东方露出鱼肚白,才沉沉坠入梦网。
走过一片朦胧的白光,他环视四周,是他从前的家,也是小小一间院子,庭院中生着树,一棵很大的柿子树。
柿子树下坐着一位妇人,衣着朴素,鬓发整齐,眉眼温婉,是他的娘亲。
陶醉身形一僵,所有成年人的克制清冷尽数褪去,完全退化为一个漂泊数年、无依无靠的孩子。
他脚下一颤,快步上前,跪在妇人跟前,声音带着久违的依恋,“娘亲,儿子好想你,终于见到你了。”
妇人眉眼慈爱,眼底盛着无尽疼惜,温热的手掌抚过他的发顶,陶醉乖乖靠在她怀里,浑身放松,眉眼温和。
她语气温柔道:“多大的人了,都成过亲了,还跟娘撒娇。”
什么?!
陶醉抬起头来,看向娘亲,眼中充满了错愕。指一指自己,不由问:“娘,我何时娶妻了?不该呀。”
娘亲拍拍他的头,笑了笑,那意思是:怎么没有。
陶醉对上慈爱笃定的眸色,眼中的理智退去,娘亲不会骗他,说已成婚那定是已经成过了。
他不舍地蹭一蹭娘亲的双膝,真好,又和娘亲在一起了。
缓缓走来一道清雅窈窕的身影,是素秋。
她一身绫罗长衣,面色温婉恬静,立在光影里,跟落入人间的仙子似的,光彩照人,世无其二。
娘亲一说话,带着打趣的意思,“你这孩子,日日都见面,看这样子,怎么跟反倒不认得人了?”
陶醉不好意思地摸一摸头,回头面向素秋说话,想说什么,又不是说出口。
之后的日子,他吹笛,素秋抚琴,他烧火,素秋做菜,他练剑,素秋看书……
这是陶醉多年以来,从未有过的圆满无忧。有娘亲健在,有良人相伴,日子平常。
可美梦再好,始终不是真实的。
他心中有一个声音在自问,这情况不对,还有一个人。还有那个不配做丈夫、当父亲的熊雄。
娘亲仿佛也知道了一般,面上浮现不舍,然后在陶醉的遥望中,缓缓向后退去,身上的衣袂、发丝、轮廓,一点点变得透明虚化,最后化为乌有。
陶醉心头骤然一紧,眼底泛红,声音发颤:“娘亲!”
他心间一片冰凉,天地变色,光影扭曲,不知道哪里挑出来无数个颠道人,围着他嘻嘻哈哈,吵吵闹闹。
“陶醉,你是个竹妖!”
话语如同什么天地规则,落在他身上。衣衫寸寸碎裂,修长的身姿、如玉的眉眼间生长出一片片竹叶,眨眼之间,人已化作一株挺拔苍翠的青竹。
素秋不知何时站在眼前,看着这一幕,眼中爱意消失不见,充满了惊疑,指着他道:“陶公子,你……”
天地一瞬荒芜。
陶醉以为她要走了,要逃跑了,素秋却走上前来,摸着他温凉青翠的竹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