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灯火也微微摇晃,仿佛在催人入梦。
陶醉将杯中最后一口茶饮尽,耳根悄悄红了,不好意思地提出来意,“我听小千讲,你母舅在京城当官,所以能否请素秋小姐修一封家书,委派一位钦差来查办此案。”
对上素秋黑白分明的双眼,凝神专注,陶醉低下头来说:“若是不成,那小姐不必为难,只当陶醉从未说过此事。”
素秋微微一笑,摇头说:“陶公子不必这样。我素日也受熊家的骚扰,若他们认罪伏法,于我钟家,于崂山一县百姓而言,都是拍手称好之事。”
走于书案前坐下,素秋指尖轻捏笔,凝神细思,陶醉起身,捧一盏烛台来照,目光专注在砚台上,持墨添水,沙沙沙沙,声响匀长,填满一室寂静。
素秋蘸墨,不假思索之间,已落了开篇,字迹娟秀端正。
舅父大人尊前:多日不见。遥思舅父公务冗繁,不知起居安否?甥女朝夕挂念,惟愿舅父身体康泰。
自先慈见背,倏忽数载。甥女每念慈母,常怀思念。长岁以来,向蒙舅父庇护提携,亦寸心感念,未敢或忘。
写到这里,她笔尖微微一顿,想起未谋面的母亲,爹爹在娘的墓地,还不知如今怎么样。
她叹一下气,陶醉闻言,抿抿唇问:“素秋,可是想起你娘了?”
素秋睫羽轻轻垂落,眼底掠起一点浅淡的怅然,语气轻轻软软,尽数对他坦诚,“嗯。我娘亲走得早,我自小没见过她,自然不记得她的样子。可因爹爹说我与娘亲命格相冲,身为人子,竟也一回未素服诣墓,拜扫圹茔。”
今夜灯下静谧,无人打扰,她说得坦然温柔,句句发自肺腑,是埋在心底多年的话。
陶醉心头沉了几分酸涩,也思念起他的母亲,至少他还受过娘亲的疼爱,见过娘亲的样子,可素秋可这般温婉懂事、沉静从容的姑娘,却……
让他与素秋再选一次,有娘亲疼爱,宁愿不是富家之子、养尊处优。
陶醉眸色深深,藏着难言的心疼与愧疚,只语气轻轻说:“素秋,钟夫人在天之灵看你长得这般好,只要你万般皆好,那些礼节,她不会在意的。你心里想着她念着她,钟员外钟夫人自然明白你的孝心,不会为这责怪你。”
素秋露出个笑,缓了缓心绪,收回浅浅怅然,笔尖不停,一字字写下,一行一行从容铺展。
今甥女年已及笄,未料本方县令熊雄,屡次遣媒登第,执意欲以甥女配其子。父性本疏淡,身无官职,无权势与之抗衡。
想起熊大成前两日的无赖纠缠,素秋手一顿,笔尖压得重,眉峰微蹙了一下。
素秋亦听闻,熊雄为人卑劣,当年为攀附权贵,亲手谋害夫人幼子,其子大成亦为祸一方,殊为可恶。
父本不惯尘俗扰攘,兼之心事抑郁,气机难舒,近又偶染微恙。素秋进退唯艰,心中惶然无措,万般难处,唯有据实修书,恳告舅父。
且舅父素来心怀社稷,扶正安民。以素秋愚拙妄思:一方父母官品行有亏,则一县黎庶皆受其弊。故此冒昧恳请舅父,可遣心腹之人或钦差大臣,办当年旧案,巡吏治民情,肃整地方,为民除害。
专此奉禀,翘盼佳音。
一气呵成,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最后落款:外甥女素秋谨拜。
最后一笔落完,素秋把笔搁在笔山上,微微倾身,对着纸面轻轻吹干,抚平整张信纸,又折好装入信封。
素秋取过蜡丸,陶醉凑近烛火融开,指尖离她手背仅寸许,烛火轻轻摇曳,两人身影并在案上,极近极亲密。
抬眸望他,素秋眼底映着烛火微光,软软一笑。然后低头,细细封好信口,按上自钟家私印。
陶醉转头看向桌案,目光温淡,只闻墨香与幽香悠悠萦绕在他的身上,不浓重,可是淡雅克制到极致。
信封好以后,素秋抬眸,又微微垂首,似一朵半开未开的睡莲,羞怯而又优雅地说:“陶公子,明日天亮以后,我就把信寄出,有回信我随时告诉你,你尽可放心。”
陶醉点一点头,往后退了两步,鞠躬作揖,“多谢素秋小姐,这又是一个大恩,陶醉铭记在心,真不知何以为报。”
素秋摆摆手,谦虚道:“陶公子,熊家也一直想对我钟家不利,不过是顺手而为。且,我私心念着陶公子好。”
陶醉脸一热,目光偏向一边,“我知道。”抿了抿唇,不好意思道:“夜深了,素秋小姐早些休息,陶醉改日再来叨扰。”
他说完,匆匆走了出去,人眨眼之间就不见了。
素秋目送身影离去,有点落寞地回到卧房坐下,看见放在枕边的玉笛,拿在手心轻轻摩挲几下,道:“哎,又忘了归还陶公子,他也未提起,不知是不是忘了。”
语气幽幽的,像是淡淡的烟一点点飘散,再也寻觅不到,让人心怀眷恋。
窗外夜色深浓,清风微凉,月亮也升了起来,只是光色薄薄的。
自钟府告辞离去,陶醉一身清衫单薄,正想回陶府,走到半路之上,小葵忽然窜出来,拉着他的袖子道:“陶大哥,可终于找到你了。快跟我回去!”
陶醉一头雾水,先不走,问是什么回事。葵花精挠挠头,颇为苦恼,“花姑子今晚跟安幼舆成亲,章叟章嫂都不愿意,但是花姐姐很难过,只求他们圆这一个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