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白这边情况并不乐观,他面对的是疯帽匠,毋庸置疑。疯帽匠的高礼帽还顶在头上。需要拄拐的低矮佝偻的身材,也的确能和游戏里的形貌对应。
可是疯帽匠的四周,总是散发出一种让他感觉到不舒服的气息。
那种气息微弱,但不可忽视,轻飘飘地扰动着关白内心,那处代表着“忐忑与不安”的神经。
它如丝如缕,难以琢磨。随着疯帽匠向前逼近的动作,恼人气息带来的烦躁感觉便更加浓烈,使得关白喉头添上几分窒息。
更重要的是,关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杰维斯·泰奇。”
关白后退一步,唤出疯帽匠的真名。同时右手向后,摸向背包中装着的矿泉水。
在灵境空间之中,除了自己提前带进去的现实物质,其他所有可以接触到的,一概不能信任。
毕竟干扰五感就是灵境最大的威胁。
面对不为所动的疯帽匠,关白继续拖延时间。
“你的毕生所求只在爱丽丝,但迁怒于我没有任何用处。我不是你的目标,也无意干扰你。你应该对抗的只有蝙蝠侠。”
说话间,关白的手仍然托在背包底部。他需要感受到背包中漏出的水滴。只要一滴,他心里便有1分对抗的底气。
可是疯帽匠仍然没有说话。
此时关白心中便打起了鼓:莫非他也是灵境幻境之中的一部分?
可只在关白思路开始漂移之际,他看到疯帽匠抬起手,将手中的长条阴影——一根沉重的手杖,朝着半空中一挥。
随着手杖挥动,四处暗沉乌黑的灵境空间,顷刻间变换,化为满天血色残阳。关白环顾四周,在看到脚下倒塌的残垣断壁之时,胸中不由皱缩起来:
这里是16年前,因为地震而坍塌的医院。
错不了,他看得到。
就在自己不远处,有一处没有倒塌的承重墙外,还挂着白色打底的红十字招牌。
在愈发暗沉的天色下,它仍然倔强地亮着白光。
可是招牌之后,整座医院竟连一间完整的房间都没有剩下。关白想要深入探寻,却无处落脚;坍塌的砖墙掩埋去路,厚重的天花板碎块将前方掩埋,垒成一座巨大可怖的砖墙山包。
关白不敢去想如,此之大的废墟之下还有多少人能够存活;但是很快,他麻木的神经意识到了一件事情:
自己的母亲很有可能就在下面。
不,是一定在下面。
关白想都没有想,便跪下来开始挖。
他丢掉碎裂的混凝土块,挪走碎裂的厚实砖墙,奋力想要抬起重重压在某处缝隙之上的天花板。
它被搁置得太久了,上面浮着一层灰尘。关白呛咳着,胸前和脖颈都被天花板碎块的尖锐棱角划破。
可是他什么都不想。他只觉浑身发热,肩膀和后背的肌肉鼓胀着,凝聚力气,迫使他将这障碍抬起来,让他往缝隙里探去。
万一里面就有自己的母亲呢?
他抬不动。
那天花板碎块实在过于沉重了,光横截面就足有十几厘米厚。
从断裂处露出的弯折钢筋,和其中坚硬的混凝土块,将这片碎块牢牢地压在缝隙之上,任凭关白如何施力也纹丝不动。
关白开始脱力。
他的两条胳膊虽然维持着用力的姿势,但逐渐感受不到,紧握钢筋时,大拇指与手指应该如何攥紧;推动水泥墙时,大臂与肩肘应该如何发力。
血色晚霞冰冷地映照着地上的一切,没有任何人来帮忙。
四处空无一人。
愤怒的热度从关白的胳膊和肩背褪去了,转而来到眼眶。他咬着牙,用肩膀顶着那顽强的天花板;直到再也用不动力气,靠着倾斜的砖墙坐了下来。
他蜷起双腿,将头埋在臂弯之中。
两行滚烫热泪,只在血色晚霞被阻挡在胳膊外时,才倾泻而下。
改不了的,他知道改不了的。
这只是一个灵境空间,不是历史的碎片,更不是时空的循环。哪怕他真有那么大的力气,足以将所有掩埋的碎砖瓦砾化为齑粉,也无法在其中寻找到母亲的身影。
因为她停留在16年前。
他找不到的。
冰冷事实引起的悲凉,在关白心底徘徊不去。眼中热泪,更显心底凉意如缕不绝。
关白在哽咽中,迎来脑中第一道试探的声音。
“迷路的小鸭子找不到妈妈了?”
它嘶哑、缥缈,让关白感到熟悉。是疯帽匠吗?但似乎又有些不同。关白的思考没有让那道声音停下来:
“现实总是如此沉重啊。在时间的长河中,我们会失去很多东西。但是……”
关白的耳边响起了沙沙声。他抬起头,眼前凭空出现一根手杖,在脚下的沙砾地面上划了一道。
只在那一道痕迹之外,血色残阳被切出一半,化为昏黄傍晚。
关白看到了6岁时的自己。
他正在牵着两个人的手,快乐地走在街道上。左边是他的父亲关常,而右边那名女性,关白没有见过。
可是她的身形,她飘扬的栗色齐耳短发,她粉色针织衫下的白色纱裙……
关白的眼泪夺眶而出,模糊了眼前一家三口的温馨画面。
他明白疯帽匠为什么选择6岁。
6岁那年,他上的幼儿园园长结婚,下午临时提前放假。
可是不知道是没有接到通知,还是其他什么原因,他的父亲关常姗姗来迟。
关白从扒着门柱看,到喝着饮水机的温水等,再到坐在幼儿园的小秋千上,看着其他人的父母在接到通知后,欢天喜地地将他们带走。
丫丫走了,小胖走了,和自己玩得最好的大力也走了。
只有他一个人坐在秋千上晃动着,不知何时自己才能回家。
有两个提前下班的老师路过,问清关白的情况后,感叹着:
“爸爸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