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长山翻晒茶叶时,路过院子被一阵刺鼻墨腥味引得抬头望去。从没见秦昭如此严肃认真。提笔沙沙作响,一笔一划好似在叙述什么家国大事。
他见里正写给县里的汇报文书,都不及这般郑重。
星星出来时,月光落在竹纸上,秦昭也写完了。
宋长山见他神神秘秘的出去了,好似不想被人发现便也没多关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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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茶山雾气未散,山下村子朦胧远山重重,野草上的露珠正是饱满的时候,桑野就背着茶篓来了。整个山头人声未醒,鸟雀悠远又绵长,迎面的湿气裹着茶香送到桑野的鼻尖处。
没关系,今天又是新的一天。
梦到秦昭成亲了,新夫郎却不是他。他心里闷闷的,一块好金子,他却无从下口,不知道怎么搬回家。
他从小就聪明。饿了就吃,困了就睡,下雨了就往家里跑,天亮了还知道赖床等会儿起。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束手无策的情况。
所以他今天早早来到茶山,就是想堵秦昭。以往,秦昭都是第一个来的。
他摘茶没一会儿,听见下弯处有脚步声,桑野忙抬头,等人穿过山雾走近,桑野有些沮丧,“怎么是你。”
田湘莫名,“怎么不能是我了?”
桑野想,有一个是一个,田湘也是个男的。
“嗯,你当初是怎么就莫名其妙和宋高雪好上了。”
桑野至今都还记得他上山割猪草,撞破两人咬嘴的场面。
他不知道什么是亲嘴,自小到大没人跟他说这些。他只见过乌鸦反哺,大声骂田湘是真饿了,连宋高雪嘴里的食物都要抢过去吃。
桑野还觉得委屈,平时宋高雪小气得很,不肯给他让吃的。结果田湘抢食抢到嘴巴里了,他还乖乖让着。
明明他们四个基本形影不离,怎么这两个偷偷开小灶了。
哎,往事不提也罢。
反正出丑尴尬的不是他。
田湘道,“你问这个干嘛。”
桑野如实道,“宋高雪说我只嘴上问问秦昭,没拿出诚意要追人的,我不懂就问问你。”
他腊肉都让给秦昭吃,给秦昭吃干饭,这还叫没诚意吗?
田湘挠挠头,他当时和宋高雪就是王八看绿豆,就看对眼了。也没什么追不追的。
应该是去村外看社戏,当时只他俩偷偷溜出去看,回来路上宋高雪走不动了,天黑又狼嚎不断,田湘就背着人跑回去了。后面宋高雪就好像对他不一样了。
不过,他这里还真有一份热乎的追人秘籍。
田湘朝桑野招招手,桑野走近,田湘昂着头高深莫测道,“这男人嘛,还挺好追的。”
“秦昭不好追啊。”
“冷冰冰的,硬邦邦的。”
桑野摸摸鼻尖儿,那种酸痛的滋味真是记忆犹新。
田湘一副看透不说破的摇摇头,“非也非也,别看男人是个男人,什么高大魁梧,硬汉,照顾妻儿,顶梁柱,男人都是主动承担的。但是男人也是人啊,也喜欢人追的。谁不享受被别人挂在心上,心心念念追的滋味?秦昭看似拒绝,就是等着你去追他。”
桑野听得一头雾水。
“他要我追,他直接说就好了啊。”
还理直气壮大为不解。好像又不是一件难事,怎么偏偏卡在这里。
田湘深知桑野的性子,这方面的事情,他是木鱼脑袋敲一下响一下的。
“这种东西,怎么好直白说出来,说出来就显得他多不是男人,多没面子。而且你又不是不知道,秦昭就是个闷葫芦,从小就不爱说话。”
桑野懵懵懂懂,说出来怎么就不是男人了?
你们男人真命苦,桑野还心疼上秦昭了,“等我娶了秦昭,一定好好疼他。”
田湘只差喷出口水,但该说不说,桑野确实能说到做到。
想当初,他看戏得了心得,回村约着宋高雪出来说情话。大意是说他们虽然都不完美,但是碰到另一半,就像是互有缺陷的榫卯紧紧咬合在一起,十分牢固且完美。
宋高雪脸都红了,神色动容。
黄昏傍晚,夕阳浓浓,你侬我侬的,气氛正好。
两颗脑袋逐渐靠近,桑野不知道为什么会从小树林后面钻出来,掰开他俩靠在一起的头,义振言辞说不对。
说宋高雪本来就是完整的,什么一半不一半的,他是个整人,又不是砍了一半的年猪,得合在一起才完整。还说宋高雪分开也是完美的,合在一起,也是越来越好。
田湘和宋高雪两人扭头愣愣的。
桑野信誓旦旦道,难道不是吗,要是合在一起不是更好,大家为啥着急成亲。
两人更是无法开口。
为什么桑野会在,明明躲掉他了啊。
桑野又说他爹和小爹就是这样。
两人点点头,习惯了桑野平时天马行空奇奇怪怪的言论想法。
田湘从腰间掏出来的秘籍,小声道,“这可是我多年看戏总结出来的经验。”
桑野两眼冒光。论戏痴听戏,田湘可是他们村第一人啊。自小翻山越岭都要跑去镇上或者其他村子听社戏的。
用田湘的话说,身在小山村,心在天外天。听戏就是听人生百味,戏里啥都有。
桑野望着那秘籍,有些迫切,他伸手去拿,田湘手往空中一扬,咳嗽一声道,“规矩呢。”
桑野懂。
立马后退几步,匍匐跪地,双手高高聚在头顶,“请大王赏赐。”
田湘笑得龇牙咧嘴,好啊好啊,终于轮到他当大王了。
“你在干什么?”
冷不丁一声喝止,两人齐齐扭头,是秦昭来了。
桑野还跪地不动,忙把秘籍塞怀里,田湘却一点也不怕。
田湘道,“我们单独聊聊。”
两人走到茶山顶上,茶山一波波往下,只能看到桑野的脑袋,还跪在那里不起,屁股倒是坐在脚底上了。
田湘道,“这就心疼上了?是男人就把话说清楚。桑野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一直当他是亲弟弟,谁欺负他都不行。”
要不是桑野拖拖拉拉耽误了说亲的好时机,适婚好小子都被定了,哪里轮到秦昭磨磨唧唧看桑野在矮子里面挑高个儿。
“或许你有自己的权衡利弊和考量,桑野的赤忱和热烈一照,显得你像是阴沟里的老鼠。”
“哈,桑野小时候说你像是老鼠干,看来一直都没说错,虽然长大看着硬汉,实际上一点都没变。”
田湘一口气说完,回神才发现自己双手攥紧,头皮都在发麻,秦昭还是站在下方凹地,气势还高一大截。尤其那手臂筋脉凸起在肌肉里蜿蜒,眉眼黑沉锋利,像是一拳能打死一头牛。比小时候的拳头厉害多了。
田湘几乎条件反射后腿半步,捂脸道,“能不能不打脸?”宋高雪看了会心疼。到时候真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秦昭手臂一直自然垂在裤缝没动。
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晌,他道,“我知道了。”
田湘见他态度缓和下来,又松了口气又不得劲儿,什么叫知道了。
田湘觉得该说的都说了,要是还不行,他就做棒打鸳鸯的恶婆婆,把桑野打醒。
他自觉替自己和桑野出了口恶气,等宋高雪赵水灵来了,还拉人在一旁邀功呢。
赵水灵一个兴奋的好字还没出口,就听宋高雪骂田湘。
简直搅屎棍。到底是撮合还是不想让两人好?你是自己骂爽了,那桑野还在傻傻研究怎么追秦昭。不是给桑野的情路上添堵吗?
本来两人你情我愿,都有自己的步子,你非要跳一脚去掺和。
秦昭没打你,真是脾气好。
田湘哭哭。
赵水灵低头郁闷。
“秦昭别看天天在我们眼前转,其实也就回来一个月。再看看吧。”
被训斥了的两人也觉得没好意思离秦昭近,都隔了几条茶垄摘茶。宋高雪也没好意思面对秦昭,倒是对秦昭有些另眼相看。
秦昭小时候性子暴躁一言不合就开打,如今田湘骂他跟骂孙子一样,甚至有些践踏自尊了,没有哪个男人能受得了。
控制比暴起更见人能耐。秦昭居然没还手,多少有些深沉猜不透了。
也不知道桑野这样天真的性子,到底和秦昭适不适合。
田湘见宋高雪还时不时瞧他不耐烦,也不敢跟着他屁股后面,索性跟着桑野保命。
桑野自从身边没人后,一屁股塌坐在茶梗地里,茶垄包围着他,只一个小脑袋尖尖若隐若现。他盘着腿迫不及待翻开新奇的秘籍。
田湘找了好久,才发现他藏在这里,他悄悄走进,忍不住伸去脑袋,也想瞧个究竟。到底写了什么东西,巴掌大小的册子,用麻线缝合,居然写了足足三十页。
田湘刚刚瞄到一行细细密密的小字,桑野就抬头望来,脸有些红扑扑的,看得目瞪口呆,好似脑袋被砸破了,强塞了好些闻所未闻的东西。
“这,这能行吗?”
田湘也没看到,遗憾缩回脖子,一副高人成竹在胸,挨着桑野坐下,拍拍胸脯,“必须能行。”
“不行,你来我家,我给你一袋谷子。”
桑野见他如此信誓旦旦,也多了几分把握,他道,“那好,要是成了,我给你一袋谷子。”
一个人站在茶山顶上的秦昭,下坡绿簇簇的茶山三五人一堆的摘茶,一条茶梗里,有两个偷懒的人。秦昭将桑野撞肩拍田湘肩膀的动作尽收眼底。
不知道田湘在说什么,桑野脸上的神情是他从没见过的崇拜。
他生平就恨人后悔。
但他头一次生了后悔。
要是他那年没出村子,桑野会不会也跟他一样亲昵无间,两小无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