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二姑答应给秦昭介绍相看的人选,问的最殷切的不是秦昭,而是黄婶子。
当晚,黄婶子听赵水灵从宋家带来的消息,惊得只差剁着手。
黄婶子脚从一堆堆猪草藤蔓拔出来,蹲久了,腿还有些颤抖。本就腿脚不利索有些风湿。黄婶子也顾不得疼了,开口就质疑真假还是打趣。
“这个秦昭!还有你二姑也是的!”
赵水灵见他娘只说了一句秦昭后,没继续骂,还有些遗憾。
黄婶子准备跑到宋家问麻二姑,但一想到秦昭也住他们家,黄婶子就差赵水灵去把麻二姑喊来。赵水灵嘀咕不愿意跑,茶山久站弯腰一天了,他也疲倦受不住。外加二姑家现在忙着炒青,哪能分出时间跑来听你骂。
“是桑野的终身大事重要,还是一时的茶叶重要?”
哼,行呗行呗,反正桑野比你这个亲生的重要。
赵水灵找了个借口,把忙碌的麻二姑拉到一边,说他娘洗澡跨澡桶的脚崴了起不来。他爹又没回来,只得喊麻二姑帮忙去抬一抬。
麻二姑一听,哎哟一声,这关键农忙档口,脚崴了怎么好。麻二姑丢下灶火,交代秦昭看着,便风风火火跑去赵家。一路爬上坡,弯弯曲曲绕过四五家,就到了赵家门口。
麻二姑急急忙忙一进门,担忧询问的话还没出口,就被黄婶子唬着脸劈头盖脸质问。
“你说你,做的什么好事,你不知道桑野中意秦昭啊,你不出力撮合就算了,怎么还棒打鸳鸯?”
麻二姑气喘又懵,看着好好的人,又回头看赵水灵,赵水灵吐吐舌头,双手作揖求饶。不等麻二姑开口,人赶忙溜出院子,捡起屋檐下的簸箕,跑去田里用苞谷把鹅引回来。
“红霞,你等我喘口气再说。”
黄红霞见她态度良好,也没那么着急了,关起门来道,“那个秦昭也是的,瞧他人高马大浓眉大眼的,硬朗俊俏一后生,本以为他是个好的,没想到还是看错了。对桑野没意思,干嘛老招惹人家,天天往人跟前凑。”
“果真上梁不正下梁歪。”
说的时候还撇了窗户外,水田对面的秦家。
麻二姑知道她说的秦飞,低声道,“干嘛背后说口舌是非。”
黄红霞道,“是他自己做的是非,我只是在说一个事实。若要人不说,除非自己端正。那句话叫什么来着,有什么样的老子就有什么样的儿子。他老子还不是吊着那田翠娥三四年了,秦昭要是敢这样对桑野,看我不打死他。”
黄红霞年轻时就是火爆脾气,性子冲,以前时常和进山的外村人呛嘴合不来。人是吃不了一点亏,但耳根子软,人家哭家里穷日子不好过,儿子生病要钱如何如何,黄红霞还倒贴人家柴火。
有一次她背柴火去镇上卖钱,走了一天一夜山路,好不容易卖了五十文,结果路上碰见哭哭啼啼的妇人。一问家中情况,居然鬼使神差把五十文给了人。
她回到家后又后悔,面对男人小哥儿的询问支支吾吾全说了。男人开解道,算了,就当做好人有好报,积攒功德了。
但更要命的是,过了几个月后,听去镇子卖茶叶的麻二姑说人家还在那里哭惨。
这被骗了能得了。
黄红霞跑去要钱,结果被人家一团伙打得鼻青脸肿。
一听是骗子团伙,村里人都不敢了,纷纷劝黄红霞息事宁人,花钱买个教训。
她家男人虽然是个在外闯的木匠,但老实憨厚,也劝不要招惹地头蛇。
黄红霞一贯要强的,丢这么大脸,心里哪能咽下这口气。但其实心里也怵,对外村外面的事情还是感到茫然。可她又怕人说她窝里横,横竖心里都不舒服。
这时候桑爹站出来了,帮她要回了钱,还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从此桑家不仅在小水村出了名,还成了黄红霞嘴里的大能人。
用黄红霞的话说,他们小水村都是一窝老实人,好不容易来了个能撑腰的了。
桑爹当时选择这个村子落脚,其实看中的就是他们的淳朴憨厚。
“算了,那秦昭要你介绍你就介绍吧,赶紧得,拖拖拉拉把桑野害得更深了可不好。”黄红霞道。
桑野这孩子嘴上说着潇洒,心里不知道怎么想的呢,八成偷偷翻来覆去纠结好久。
麻二姑笑眯眯道,“不急不急,你听我给你分析分析。”
听完,黄红霞一脸怔住,“这真的不是在说桑野?”而后又恍然大悟,“难怪难怪,我说那个秦昭怎么一直拒绝桑野又一直对桑野好吊着他,原来是喜欢桑野的,但是不喜欢桑野的性别。这不是更恶臭了?”
麻二姑道,“哎呀,不是。”
“那你别卖关子了,你到底说说是什么情况。”黄红霞勉强耐着性子,看麻二姑怎么站在秦昭那里说好话。
那狐疑的眼神,简直就像质问麻二姑到底收了多少秦家的好处。
麻二姑一拍又摊手,“秦昭是真心还是假意,我们过来人还看不清吗?这孩子心思自小就重,你得看他到底怎么想的。”
“你还记得秦飞婆娘,燕姐吗?一天天骂孩子骂秦飞的,后面生孩子难产死了。秦飞怪秦昭,说要不是他不顶用,他娘也不会冒死要生第二个。后悔生了秦昭。都怪秦昭不听话闹腾得厉害。”
“后来秦昭不过是放牛的时候把牛弄丢了,秦昭都不敢说,自己找到天黑都没找到,也不敢回家,结果他爹看到牛回来了,秦昭还没回来,就知道怎么回事了。把秦昭栓在牛棚里过夜。”
“哎哟,你一说我就记起来了。真是个可怜的孩子。”黄红霞面色逐渐软了下来。
“一个月前秦昭回来了,秦飞给我家男人说,秦昭在他舅舅家日子不好过,也遭人嫌弃,走投无路才去参军。”
这话秦飞早几年就在说,黄红霞耳朵都起茧子了。
麻二姑道,“听完,你有什么想法?”
“可怜的孩子。”黄红霞叹气道。
麻二姑也知道黄红霞说不出什么一二三四,于是开口更加直白道,“你看啊,秦昭自小就觉得被接二连三抛弃,至亲把牛都排在他前面,这孩子是被遗弃怕了。心里面,对很多人和事情都不看好。”
“他还不看好!桑野哪里不好了?他还挑剔上了!”黄婶子面色一改心疼,立马护犊子上了。
“哎呀,不是这个意思老姐姐!”麻二姑拉着黄婶子指天乱挥的手,又开口道,“桑野性子洒脱,也没表现出非秦昭不可,而且秦昭试探拒绝一次后,桑野一点都没影响,继续相看。秦昭没感觉到自己是他坚定的选择,就像从小到大,他都是不被坚定选择的那一个。”
黄红霞听得楞楞的。
眼睛都听迷糊了。
半晌才勉强找到头绪,“一个大男人这样矫情拧巴,哪里是什么好汉子。”
“咱们以前成亲那几乎都是盲婚哑嫁,看了几次面觉得合适就成了。”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情情爱爱的,还不都是搭火过日子,照样也一辈子了。”
这点麻二姑是不赞同的。
甚至让她有点反感。想起了她那几年前去世的婆婆。
她以前生几个孩子都陆陆续续夭折,她心里难受,后面怀宋高雪时就非常注意养胎。结果她婆母说她格外矫情,哪个妇人不都是这样过来的,谁没死过几个孩子,谁不都是生产前还在地里,偏生她不行借机作妖。
就是养的猪脾气秉性都不同,别说人性格更是复杂多变了。
她不觉得不按照周遭想的去做,就是错的。
麻二姑道,“个人有个人的想法。现在秦昭也知道拖不下去了,这不是叫我给他介绍相看的吗?”
黄红霞又是云里雾里的,麻二姑道,“你看你都着急了,那桑野不得着急啊。”
关桑野啥事情?桑野着急有啥用?
桑野确实坐不住了。
哪能坐以待毙。
他从溪水里抓了好些五颜六色的石子,在他双亲坟边画一个大圆圈。他闭眼盲抛,落近圈里的石子是双数就是双亲都赞成,是单数就是只一位赞成。
他遵循少数服从多数原则。就像小时候一家三口抉择今晚吃什么饭菜一样。
没办法,永远都是二大于一。
有时候还能碰到全家都同意的情况呢。
秦昭来他家,简直天命所归。
可他要怎么把秦昭娶回家?
秦昭家虽然穷,但是他家也穷,门当户对,秦昭有力气,他有脑子,饭菜口味吃到一起,干活默契,简直就是老天给他的男人。
桑野苦思冥想,白天在茶山的时候都没时间看秦昭了。
“秦昭,今天摘完茶叶上我家去啊。我那地里白菜又长高了,摘三四朵就能吃上一顿了。也没像你之前说的,容易生虫,不信你去看看。”
桑野挖空心思,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借口。只是他一向直来直往,这样拐弯抹角还有些僵硬。
茶山附近弯腰采茶忙的人,纷纷竖起了耳朵,手里动作也放慢了。
“不去,我要相看了,我不想对方觉得我是一个花心的人。”
桑野:……
点我呢。
“那照这样说,你要是成亲了,都不同村里异性来往了?”
“同辈之人还是保持分寸为好,我不想他生气。”
“你选我!我大度!”
秦昭看着桑野,不说话。
他不明白,一辈子的终身大事,为什么桑野每次脱口而出说的轻巧。跟小孩子扮家家酒一样。
四方隐约噗嗤一笑。
秦昭扫了四周一圈,大家都飞快低着头忙活,只一两个呆头鹅的小屁孩呆呆的看着他们,小毛豆的鼻涕都要挂到嘴皮子上了,瞧秦昭看来,咧嘴一笑,鼻涕进嘴角……
“我要顾家守德。”秦昭道。
牛头不对马嘴又拒绝他。
桑野虽然生气秦昭的态度,可仔细一琢磨,这秦昭越看越好,越想越心动。
可是怎么才能让秦昭喜欢他啊。
摘完茶叶,洗漱完,秦昭问宋长山要了一套笔墨纸砚。
拖桑小爹的福,老一辈子大字不识,但是新一辈的孩子跟着他学,也能识文断字。
宋长生没问秦昭要多少干什么用,心里倒是对秦昭更加看重。他听麻二姑说这个秦昭还大有来头,就是镇上的衙役都敬畏他。想来也是有什么重要的书信。
要是他们小水村出了个能人,那这今后的日子,不说远的,就是他们架桥修路、开荒种田、税收,也能有个公平公正了。
宋长山洗干净手,把一套行头放进秦昭的屋里。秦昭是住在侧屋,平时放些杂物,也有一张床,方便逢年过节的亲戚住。
桌椅在堂屋,宋长山怕秦昭写的什么机密要事不方便,还把桌椅搬进侧屋。
临了提醒道,“这竹纸容易浸透,提笔轻些。”
秦昭点头,坐下,木窗对着桌椅敞开。窗外木架上一层层垒着簸箕,茶香淡淡的,竹篱边种的野蔷薇开始吐出花蕾,大黄卧趴在自己的前爪上,眯着眼,三五只蜜蜂在它四周嗡嗡,它只偶尔摇着尾巴。说不上是惬意还是驱赶。
秦昭凝神想了半天,最终提笔唰唰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