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始学着鼓动人心,他学着表里不一,他学着口蜜腹剑,他学着将所有的真实情绪都藏住,将曾经的梦想、内心的渴望、灵魂的脆弱都锁在一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他周旋在各色人物之间,用尽手段、双手沾血;他在权谋与情义中取舍,做尽曾经鄙夷的一切;
对与不对,该与不该,他早就分不清了。
他只知道,短短的几年,他的心越来越冷硬,手段越来越狠辣,失眠的夜晚也越来越多,而他也终于爬到了那个位置,完成了斐姨的嘱托。
他从不后悔,可这一切,他都无颜在苏星辰面前开口。
上一世,他有无数个理由任由苏星辰误会他,他们的立场、吴王的存在、为了保护苏星辰,为了让她远离那些你死我活的漩涡。
可私心里,他也不过是想他在她心里还能保留最后一点干净的模样,他可以独自背负着那些沉重的秘密,走向那个早已注定的结局。
但他希望在她的心里,他还是那个高昂着脖子,在阳光下对她笑着说“我将来要做个大英雄”的骄傲少年。
可是,原来很多事情既然做了,就永远没办法当做没发生过。
他还是要将一切都摊在她面前,那些破碎的、不堪的、腐朽的、血淋淋的一切都摊开在她面前。
“那本日记里很多都是真的,我私领军粮、侵吞银两,虚与委蛇、勾结地方豪绅,我将流民的残肢拿去冒领军功、收买人心,我勒索来往的商队、暗蓄私兵。”
孟云回的头垂的越来越低,声音也越来越低沉缓慢,他的双手紧紧抓着被角,似乎要把那被子都抓破,但他的话却依旧没有停止,每一句话都冷的没有一丝情绪的变化,好像在毫无感情的念着一份认罪书。
“那些年,我可以当面和鸿大将军的亲信们把酒言欢,转头就在背后捅刀子、清除异己;我可以慷慨激昂地说着冠冕堂皇的话,转头就做着绝对相反的事;那些真心待我、信我、护我的人,只因为他是忠于鸿翼舟的,我就可以毫不犹豫地利用他们,利用他们的情义和信任,为我铺路、垫阶、为我出力、为我担险,然后我踩着他们向上爬。”
他终于抬头,直视着苏星辰的眼睛,只是他的脸上再没了一丝血色,嘴唇微微颤抖着,却还是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笑:“呦呦,从上一世开始,你总是逼着我解释。可是,呦呦你看,我根本解释不清的。其实你说的一点都没错,我利用所有人能利用的人,我早就不是当年的我了。”
孟云回缓缓闭上了眼,可是他的眼前还充斥着苏星辰刚才那双因震惊而瞪大的眼睛,那双眼眸里有他看不懂的神色,有他自惭形秽的影子。
他甚至想把耳朵也闭上,他害怕,害怕听见她的质问、听到她的愤怒,而更害怕的是听见她的失望。
可是,他等了很久,却没等来正义的审判,耳边只有苏星辰的平静的问话:“你知道那本日志我为什么没有交上去?”
孟云回缓缓睁开了眼,他没有说话,眼神却诉说着疑惑。
是啊,那谋士费劲心机将那本日志送到了苏星辰面前,就是算准了他们之间的纠葛,想借苏星辰的手除掉他。
可上一世直到苏星辰被毒死,她都没有将那日志呈上去,哪怕他们在朝堂上那么针锋相对,哪怕他带着吴王的尸骨凯旋而归,哪怕那时候他大张旗鼓迎娶鸿晴儿,她都不曾将那本日志拿出来。
其实那本日志一旦拿出来,他的地位一定会被动摇,甚至可能万劫不复。
因为当权者是不会追问理由,不论他曾立下怎样的功劳,只要他们觉得他可能威胁到那至尊的位子,都会被除掉,毕竟那位置也是他们千辛万苦抢来的。
可她偏偏没有。
“因为我始终相信你,我相信我的队长,我相信那个让我崇拜、让我仰视的人,那个教我长大的人,那个像太阳一般的人,不论怎么变,他内心最深处的光,一定不会熄灭。”
苏星辰伸出手,轻轻抓住了孟云回用力到有些发麻的右手,一点一点的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松开,再将他的手放在她的手心上,慢慢握住。
“队长,那些年,你一定很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