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最早这个办法是斐姨提出来的。当时鸿翼舟对我一直心怀戒备,我无论立了多少战功,也一直被压着。斐姨就想出了以身入局的方法,让我拿她的命做投名状。”
孟云回满脸的痛苦,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抉择的时刻,“我自然不肯,我劝她我们还有机会,也求她再给我一年时间,我有信心一定可以让鸿翼舟放下戒心,接纳我。”
“我在战场上拼命的立功,连命都豁出去。我想立不世之功、我想被朝廷看见,可是没用,我依旧被压的死死的。我拼尽全力去接近鸿翼舟身边那些亲信,一个一个让他们接纳我,为我说好话,可还是没用,鸿翼舟始终不放心我,一年的时间里,我毫无寸进。”
孟云回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后背绷得紧紧的,当年的那种无力感似乎又回来了,那种无论他多努力,无论他想尽多少办法,命运都不肯青睐他的绝望感,哪怕此刻再回想,都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鸿翼舟身边最信任的谋士提出了那个要求,他逼我作出选择,而这个选择的代价就是斐姨的命。”孟云回闭上了眼睛,似乎不想再回忆那个选择。
“我不愿意。我被流放到北疆,炼狱般的日子里是斐姨给了我第二次生命,她对我恩重如山,倾尽资源栽培我,是她一点点地教我朝堂之争,教我兵法、教我谋略。师傅走了以后,她就像我唯一的长辈,我怎么可能用她的命去换什么。”
“可是,”孟云回的声音颤抖了一下,那紧闭的眼角溢出了一抹若有似无的红色,“斐姨从来就是个倔强的。她说,她要用命教我最后一课,那就是没有选择不需要付出代价。如果抢回鸿家军的代价是她的命,那她也是得偿所愿,她说她在下面等着我的好消息。”
“看着江姨娘就这样在我面前咽了气,怒目圆睁,似乎难以置信又好像心事未了,我心甚慨,多年宿敌竟如此落幕。”苏星辰想起了那本日志,那本疯了的谋士所写的这句话。
上一世她也以为江姨娘是含恨而终,但现在看来,江姨娘或许真是心愿未了,是因为她未曾亲眼看见孟云回夺回鸿家军。但那谋士没有料到的是,这一切都不过是斐姨心甘情愿的以身入局。
苏星辰深深叹了一口气,突然一个念头在她脑海里冒了出来,那谋士就算开始不知道,最后孟云回掌控了整个鸿家军,他怕是也猜到了。
这样说来,苏星辰挑了挑眉头:“所以,那本日志是伪造的?”
孟云回没有说话,神色里没有污名洗清的欣喜,反而依旧低着头,错开眼,不肯瞧向苏星辰。但他也知道,到了此刻这也没什么好瞒的了,上一世谋士的那本日志是落在了苏星辰的手里。
当年他知道那一切的时候已经晚了,毕竟他能让那个谋士闭嘴,却再不能阻止苏星辰去怀疑一切。
“那本日志是那人专门针对我设的一个局。你也知道那人是鸿翼舟的谋士,对他忠心耿耿。”
时隔两世,孟云回才终于有机会当面和苏星辰解释那本日志,“那谋士很聪明、也很阴险,他知道直接栽赃我,其他人未必会信,所以就有了那本用春秋笔法写的日志。”
“所以他是故意引我上钩的,让我找到装疯的他,然后顺理成章地相信了那本日志里的所写的一切。”苏星辰接过了话头,有些恍然,“我按那日志里查过,有些部分是能查到痕迹的。所以,我就认定所有的都是真相。”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我费尽心思找到的‘真相’,原来不过是别人精心布置的陷阱。人果然是会故作聪明的,不会怀疑通过自己努力找到的答案。那谋士还算准了人性……”
“那不怪你,”孟云回听出了苏星辰话里的自责,急忙安抚:“他早就做足了准备,也知道你我之间的过往和矛盾,他以身入局,就是想让我也吃吃同样的苦头。”
孟云回顿了顿,上一世的那一幕在他眼前重现,那谋士五官狰狞却笑的心满意足,在最后一刻对着他疯狂大笑:“穆凌云,这一局,你输定了。你别以为只有你和那女人会以身入局,这一次,我也用命和你赌一把。我不信任何一个当权者会看了那日志会放过你。”
确实,没有一个当权者会容忍那些行为,光挪用粮草、养匪为患这一条就足够被砍几回脑袋了。
而且那本日志并不是虚构的,很多事他确实是做了。
“这确实不怪你,毕竟那日志里确实很多东西都是真的。”孟云回的声音低沉下来,每一个字似乎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剥开一切的忐忑和不安,甚至还带了一丝破罐破摔的干脆。
上一世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和苏星辰去解释那本日志,就是不知道该如何去开口。
说他没做过?他还不至于那么虚伪没担当,他敢做就敢当。
他知道他身上的污血洗不净,从斐姨的血喷了他满脸的那一刻开始,他就知道他再也回不了头了。
他的身上背着斐姨的恩情、斐姨的希望和斐姨的命。他要护着斐姨留下的人、不让他们被鸿翼舟发现,他要帮着鸿晴儿成长,让她在鸿家军中树威。
他必须不择手段地向上爬,也只能拼尽全力向前走、哪怕等着他的结局是无尽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