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耶昨夜去学校里上完课，回来就主持晨间的祷告，随即又去往皇宫安慰焦虑的安洁莉娅。

今年帕拉海姆各处洪水、瘟疫以及小规模串联的民众暴乱造成了税收减少，国库里的钱在变少，更要命的是，收上来的粮食也在变少，就连安洁莉娅也不再纵情享乐了。

不过安洁莉娅的变化可能也和她现在也偶尔会去奈芙在皇都的学校上课有关……皇帝陛下出于对奈芙本人隐秘的崇拜和恐惧，也因为对白楼的游乐的厌倦，把微服出巡的场所改成了皇都的大街小巷。

这也就直接导致了安洁莉娅的焦虑。

本来她只在意死后自己的灵魂会变成帕拉海姆神祇的养料，决心要在活着的时候尽情的享受一切供奉，这是帕拉海姆欠她的，而且她是皇帝，享乐又有什么不对呢。

结果奈芙给了她另一个选择，她选择了她，也就不由自主走进了奈芙的世界，虽然仍然还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但她认识了瓦尔加、茉丝，接着在洛耶主动要去学校上课之后，她又看到了更多。

看到就无法看不到，尤其是她还吃过陆英行做的晚饭，当场潸然泪下，觉得就在她眼皮底下啊，她的子民居然就是吃着这种可怕的东西、连滚带爬的活着的吗？

虽然应宣知道事实并非如此，但他觉得，就让皇帝产生这种误会也没关系。

当大臣们送来的文件不仅仅是数字和文字，而变成了皇帝的亲身经历，变成她的看到、听到、摸到、尝到之后，皇帝开始为了那些流离的灾民和颗粒无收的田地感到焦虑了。

“洛耶，”安洁莉娅甚至把眼神转向了她，“圣殿的粮仓里应该还有许多许多粮食，借给国库可以吗？”

洛耶艰难的摇头。

圣殿存储的粮食甚至起码还够整个皇都的人吃半年以上，但是这些粮食是用来给神祇酿酒的，在这样动荡的年份照例是要举行大型祭祀，供奉给神祇美酒，换取神的仁慈的。神的喜悦才能证明安洁莉娅皇位的合理合法，也能增加她的大臣和子民们对皇帝的信心。

他们会觉得这一切只是暂时的，神一定会庇护他们的，这么动荡是因为人们犯了错，神降下惩罚了，只要举行了祭祀，一切都会好的。

如果没有这种信心，一切才会更加危险。

“安吉尔，死的都是平民……那些手无寸铁的人不会威胁到你的，但是如果你动了圣殿的粮仓匀给国库，即使是我，也很难压制各级神官们、以及和他们勾连的贵族朝臣们心中的不满。”洛耶轻声说。

今年开了这个口子，以后呢？只要灾年，皇帝就要对圣殿下手吗？她把至高无上的神当做什么了，她自己都不尊敬神，他们又凭什么要尊重她？

安洁莉娅难受的叹口气，推开了金杯。杯子里装的是用薄荷叶浸泡的清水，她不想喝酒了。

“可是那些人，”安洁莉娅喃喃说，看着窗外，“那些人在死去啊。”

她说的是来到皇都的流民，他们不被允许进城，因此都在城外聚集，奈芙的学校里有留守的老师和学生组织了人手，在城外搭建了施舍食物的棚子，罗莎也带着学生熬煮了药草给他们，预防疫病流行。

安洁莉娅也参与了熬煮食物，只是一根骨头，扔在一大锅汤里，几乎没有油水，但是加了盐，煮汤的老师说这样已经很好了。

皇帝低头面对着肉汤，落了一点儿眼泪，也贡献了她的一点儿盐分，微乎其微。

洛耶无话可说，她心中十分无措。因为她也不知道要怎么办。

她们俩一起看着窗外，实际上，她们是看不到那些正在死去的人的。她们只能看到御花园里云霞似的花丛，以及花丛中蜿蜒的青石板小路上来往的美丽宫人们，远处是泛着粼粼银光的碧湖，在日头下蒸腾的水汽中隐隐约约有一道彩虹，连接湖心亭与河岸。

雪白的鸟儿安静的站在浅水边茂盛的浅紫与嫩黄菖蒲中，垂下细长的颈项，梳理自己丰美的羽毛。

这是一个华美而安宁的世界，外面那个充满饥饿、恐惧与绝望的世界似乎只是安洁莉娅的噩梦。

洛耶于是握着安洁莉娅的手，安慰她：“你已经尽力了，也许，那一位会有办法。”

安洁莉娅碧玉似的瞳孔一转，在日头下，洛耶看到她瞳孔轻微的一缩。

“她已经很久没来了，”安洁莉娅反握住洛耶，“洛耶，她不会忘记我吧？”

忽然，她想到了什么似的，神经质的掐住洛耶的手：“她不会已经……出事了，我是说……”

那她的希望就一点都没有了。

“不会的，”洛耶拍拍她的手，这回她很有信心，“你看，学校里的一切都还井然有序，实际上，她的信徒越来越多了，不是吗？”

安洁莉娅放松了，确实，奈芙已经拥有了越来越多的信徒，不仅在皇都，皇帝知道，还有在芒特山，在海边的繁荣城。皇帝通过各地送来皇都的书信和奏报在脑海中拼凑了许多关于这位魔神是如何庇佑信徒的故事。

哈，安洁莉娅忍不住想，如果她不是皇帝，而是最普通的一个信徒，她应当也会庇佑她的。

她为什么是别人家的神？

“我需要圣殿的粮食。”洛耶从皇宫回到圣殿，直接回到自己的房间，推开门就见到了一位不速之客。

她轻轻回身，关上了门，垂下眼睫，微微的笑了一下。

起码，奈芙还活着，不仅活着，也还记得她们俩，安洁莉娅对奈芙还是有价值的。

转过身来，洛耶看起来又是那个清冷的大祭司了。

奈芙看着她，想起了自己那个哭起来鼻涕眼泪都往自己身上蹭的大祭司，产生了一种对帕拉海姆之神的……嫉妒。

于是她更加肯定的重复了一遍：“把圣殿储存的粮食给我。”

“您要粮食有什么用？”洛耶一步步走近，来到奈芙的身边。

洛耶能看得出来，这个异界的魔神身上代表信仰的光晕愈发的凝实了，她于是明白，奈芙的力量在增加。她有了更大的地盘，更多的信徒了。

现在，她要粮食，难道是为了——为了她的信徒？

洛耶被自己的想法震惊，她看着奈芙，眼神里流露出困惑，不确定的问：“您是为了自己的信徒吗？”

奈芙刚刚倚靠在洛耶的软床上，现在终于坐直了，点点头：“你确实是很聪明。”

“您自己难道没有办法变出粮食来？选一些饱满的种子，播撒在肥沃的土地里，下几场好雨……您应该能催生出大片的良田喂饱您的信徒吧？”洛耶坐在一边的垫子上，维持着姿态的端庄，这令奈芙又忍不住想到了把脸在桌上滚的茉丝。

“我可以，但是如果我这么做，只能解决一时的问题，后续可能带来更多的麻烦。”奈芙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