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安静了一瞬。不知是谁先开的头,有人往爱丽丝这边泼了一杯水。那杯水没有泼准,泼在玛丽肩上。
“谁泼的!”玛丽猛地回头,又气又急,“谁家的水这么金贵,拿去泼人!”
人群里有人笑了,也有人低下头。爱丽丝看见玛丽肩头那一大片水渍,眼泪几乎要涌出来。她张了张嘴,想对玛丽说句对不起,可还没开口,一个穿着粗布衫的老妇人从人群边上挤过来,挡在爱丽丝她们面前,朝泼水的方向啐了一口:“呸!人家一个小女孩说几句实话,你们就泼水,我看你们才是心里有鬼!”
老妇人没有多说,只从怀里掏出一块粗布,替玛丽把肩头的水渍擦了擦,嘴里说着“孩子,湿衣裳招风,回去换一件”。她身后,又有几个人陆陆续续围过来,有在广场上卖热饼的妇人,有推车的脚夫,有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兵。他们没说话,只是站到了爱丽丝她们这一侧,像一堵不齐整的墙。
司铎站在台阶上,看着底下这一幕,没有再开口。他转身,走进了教堂。
玛丽拉着爱丽丝,从人群里退出来。克莱尔跟在后面,一路护着她们穿过广场,直到拐进一条小巷,才停下。
爱丽丝的嘴唇还在抖。她靠着墙,低下头,眼泪这才落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怀里的圣典上。
爱丽丝看着玛丽肩头那片水渍,声音有些发涩:“对不起,那杯水本来是泼我的。”玛丽满不在乎地抹了一把肩头:“泼就泼了,正好凉快。”玛丽没说话,只是伸手揽住她的肩。克莱尔站在巷口,背对着她们,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你今天站上去的时候,没有发抖。我在底下看着,你没有发抖。”爱丽丝的眼泪又涌上来,她低下头,把脸埋进圣典里。玛丽把她揽得更紧了些。
那天夜里,爱丽丝把自己关在宿舍里。她先翻出那本《动乱时期的魔女》。书页里夹着她入学那年划的一条线,写的是那个魔女在乱世里救了一村人的事。她那时候读到这里,想,魔女不是坏的吗,怎么会救人。后来她才知道,把她叫作魔女的人,和把她当坏人的人,常常是同一批人。她忽然明白,那些被叫作魔女的人,跟她今天站在教堂前的处境,是一样的:她们只是看见了别人不愿看见的东西。她向克莱尔借来那几页旧档。那是克莱尔在图书馆旧档里找到的,更早版本的圣典残页,讲圣光历以前的卷册,书里称那些最初的学者为“先贤”,而不是后来圣典里写的“圣徒”。她把两页对照着抄进册子里,抄得很慢,一个字也不敢抄错。
她把那本翻旧了的圣典放在桌上,又把自己写的那些见闻,一页一页地摊开。她写到后半夜,写到玛丽来敲门,隔着门板问她要不要吃点东西。
“不用。”她说。
玛丽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说:“爱丽丝,你今天站在教堂前面的时候,比谁都像信圣光的人。”
门里安静了很久。然后,门开了。爱丽丝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可她笑了一下,笑得不像白天那么抖。
“玛丽。”她说,“我想把我知道的,写成一本书。”
“写。”玛丽说,“我帮你抄。”
那本小册子,是爱丽丝亲手钉起来的。她把旧书脊拆开,把写满字的纸一页一页排好,用麻线一针一针地缝。她缝了很久,针脚歪歪扭扭,可她缝得很慢,很仔细,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钉进纸里。缝到一半,麻线勒进指腹,勒出一道红印。她停下来,把手指放在嘴边吹了吹,又接着缝。写到后半夜,她趴在桌上睡了一会儿,醒来时脸压着纸,纸角洇了一块墨。她看着那块墨迹,没有擦,就让它留在那里。
小册子没有名字。缝好之前,她熄了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月光从窗沿漏进来,落在桌上那叠纸上,把纸照得发白。她望着那片光,看了很久。她从前以为圣光在教堂里,在彩窗上,在司铎举起的圣器里。可今晚她坐在这一片月光底下,忽然觉得,光在的地方,圣光就在。她重新点上灯,在第一页上写了一个标题,想了想,又划掉,换了一个。
《月光下的第一课》。
她写道:圣光是真的。可有人借着它的名义撒了谎。谎言能传一千年,真话也能。这一课,是我在月光底下学会的。
她把小册子缝好,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才合上。
第二天一早,她把小册子递给奥罗拉。奥罗拉接过去,一页一页地读。她读得很慢,读到最后,把册子合上,安静了一会儿,才说:“这册子,该让更多的人读到。”爱丽丝看着她,点了点头。
“帮我把它带给能读它的人。”爱丽丝说,“兰德这边,我自己去传。海那边,我够不着。”奥罗拉问她,能读它的人是谁。爱丽丝想了想,说,就是那些和她一样,想知道真相的人。她顿了顿,又说,你在海那边遇见的,多半也是这样的人。她说完,看着奥罗拉,像要把这句话一并托付给她。
奥罗拉接过那本小册子,翻了翻。针脚歪歪扭扭,字迹却一笔一画,认得清清楚楚。
“好。”她说,“我带着。”
那本小册子后来在兰德的学生中间传了开去。头一晚,克莱尔带了两本回宿舍区;第二天,图书馆的旧桌上就有人压着一本在看。玛丽在食堂的桌上抄,抄完借给邻桌,邻桌又借给隔桌。传到城南,贫民巷的老人们不认得几个字,就搬了板凳坐在门口,听识字的年轻人一段一段地念。念到“圣光是真的,可有人借着它的名义撒了谎”,老人们都点头。净理会来查过一回,在宿舍收走两本,可学院里几乎人手有抄本,收了又抄,抄了又传。克莱尔把一本副本藏进图书馆最旧那排书架的书脊里,说这样就算有人来搜,也搜不着。奥罗拉把册子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亲手抄了一份,收进贴身的布袋里。过几日,爱丽丝家乡的教区来了信,措辞客气,说近来教会事务繁忙,请她暂不必回乡礼拜。她看了信,没有回,只把信纸压在册子底下。它就这样在一双手和另一双手之间,慢慢走远了。
走的速度,比通缉令快。爱丽丝那天送走奥罗拉以后,回到宿舍,把旧圣典放回书架最上一层,又从书堆里抽出那本《动乱时期的魔女》,翻到扉页。她想了想,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献给所有被叫作魔女的人,和所有敢先开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