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理会封锁卡瓦纳的消息,是十月初传到兰德的。
大路设了卡,传送阵停了,往东去的商队全部折返。兰德城里的气氛一日紧过一日,净理会的执事在城门多了两倍,逢人便查通行文书。要往东去,只能趁夜里走野路,翻两道山脊,绕开大路的关卡。王廷的公告只说东境道路整修,可兰德城里略微灵通些的人都知道:卡瓦纳那边出事了。
玛丽安娜在旧宅的桌上摊开一张东境地图,把封锁的位置一个一个标出来。她标完,看着地图上那条被截断的路,说:“净理会要抢在月潮峰值之前动手。他们想把卡瓦纳的门,连同整座城,一起封进地脉。”
“封进去会怎样?”玛丽问。
“门会睡。”塞西莉娅说。她前几日从圣城赶到了兰德,同行的还有两名改革派的修女。圣城已经回不去了:加列昂在圣墓的事之后清洗了一批人,改革派在城里的据点被端了两个;她带着剩下的人连夜出城,一路往东赶。“可城里的活人,会跟门一起,被封在地脉里。”她说着,在地图上卡瓦纳的位置重重点了一下。
塞西莉娅说完圣城的处境,屋里静了一瞬。她扫了一眼众人的脸色,目光最后落在玛丽安娜身上,忽然问:“你怎么不问问我瘦没瘦。”玛丽安娜被她问得一愣,脱口道:“你瘦了。”
“瘦了正好。”塞西莉娅笑了一下,“省得我从前那几件旧袍子,还要说借给你穿。”她话头收得快,那点笑意在灯下一敛,随即正色道,“好了,说正事。”
屋里安静下来。
“要拆掉他们的程式,得先破解大阵本身。”玛丽安娜说,“可大阵的程式图,八百年来一直锁在教廷手里。我们手里只有笔记里的残图和协议拓片,拼不出完整的东西。”
“拼得出。”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屋里的人转过头,看见希伯特站在门边。
他比奥罗拉记忆里清瘦了不少:左手的袖口卷着,露出小臂上一道旧伤疤。他倚着门框,脸色有些苍白,可眼神是清醒的。
“你什么时候到的兰德?”奥罗拉问。
“昨天夜里。”希伯特走进来,在桌边坐下,“西境的路不好走,科尔曼家的领地如今也不安稳。我父亲放我出来的,他说,教廷的人已经去西境问过话了。”
他看着桌上那张地图,看了一会儿,说:“大阵的程式图,我见过。”
“你见过?”玛丽安娜问。
“在羊皮书里。”希伯特说,“科尔曼家的羊皮书,你们都知道。我父亲告诉我,那本书里,藏着能解开大阵程式的东西。我这一支守着它,守了三代。”
屋里没有人说话。奥罗拉想起希伯特用羊皮书做过的事,想起他第二次使用之后,有一阵子连她是谁都认不太清。
“你不能再用了。”她说。
“我知道。”希伯特说。他看着她,目光很平静,“可书页上写着,力量用尽的时候,会知道该忘记什么。”
“那也不行。”奥罗拉说,“你已经忘过一次了。再用一次,谁知道你还会忘掉什么。”玛丽也说:“你忘了我们没关系,可你要是把自己也忘了呢?”希伯特看着她,笑了一下:“我连自己都忘过一回,不是也活过来了。”克莱尔一直没有开口。她站在灯影里,看着希伯特,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要是想好了,就别回头看。”
“所以我说,让我自己选一次。”
希伯特站起来。他看着奥罗拉,又看了看屋里的人,声音不高,却很清楚:“第一次用羊皮书,是我自愿的。第二次用,是我父亲替我做的主,他想让我替他查一件事,查完之后,我忘了一个月的事。那一个月里,我连自己是谁都想过很久。”
他顿了顿:“这一次,没有人替我选。我想自己选。”他说,第二次用过羊皮书之后,他忘了自己为什么开始学画。那阵子他每天醒来,都要看着自己手边的画笔发呆,笔杆在指间的位置他记得,可他记不起自己是怎么拿起它的。他父亲后来告诉他,他学画是为了一个人。他问是谁,他父亲没有再答。他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
“你选了会怎样?”玛丽轻声问。
“会忘。”希伯特说,“会忘掉书页要我忘掉的东西。可在那之前,我会先把大阵的程式读出来,画下来。”
“你怎么知道那本书能读出来?”克莱尔问。
“我不知道。”希伯特说,“可我知道,科尔曼家的先祖把这本书留给我们,不是让我们用它去换富贵,是让我们在门要开的时候,能替它开一把锁。”